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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同总兵府,昔日的明军指挥中枢,此刻已换了主人。
原本肃穆的节堂内,炭火熊熊燃烧,映照着毡毯上或坐或立的草原贵人们。
俺答汗半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肩头箭伤处裹着厚厚的药布,脸色在火光下显得灰暗而疲惫。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缴获的明军指挥使佩刀,刀鞘上的鎏金云纹已被摩挲得有些发黑了。
这时,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寒风卷入,吹得火盆中的炭火噼啪作响。
辛克图大步走了进来,这位“黑狼”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与父汗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年轻剽悍的脸,显得有些骄狂。
“父汗!”他抚胸行礼,声音洪亮:
“城西几个大户的库房已经清点完毕,光是绸缎就有三千匹,粮食更是堆积如山!儿郎们正在挨家挨户搜罗,绝不放过一针一线!”
帐内几位老成持重的台吉闻言,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鄂尔多斯部的库图克台洪台吉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大汗,辛克图台吉勇猛过人,此番破城确是大功。只是……咱们在大同已停留七日,是否该考虑北归之事了?”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永谢布部的巴雅思哈勒台吉接口道:
“库图克台洪台吉所言极是。咱们此番南下的目的已经达到——明国次辅已死,大同已破,明军六万溃败,足够为黑水峪之败雪耻。如今各部的行囊都已装满,战马也疲乏了,该是满载而归的时候。”
“满载而归?”辛克图猛地转身,眼中射出桀骜的光芒:
“巴雅思哈勒,你的胆子莫非被黑水峪的明军吓破了?这才抢了几天,就想着回去?”
他向前踏出一步,环视帐内众首领:
“大同是什么地方?是明国九边重镇!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岂能轻易放弃?”
库图克台叹了口气:
“辛克图台吉,你的勇武无人质疑。但你要明白,咱们之所以能破大同,是因为明国内乱,主帅更迭,军心涣散。如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探马刚刚传回消息,明国那个杜延霖,已经复出了。”
“杜延霖”三字如同冰水浇入炭火,大堂内温度骤降。
就连最狂傲的辛克图,听到这个名字时,也不由得失声。
巴雅思哈勒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
“库图克台说得对。杜延霖此人……非同小可。他用兵如鬼,咱们不可不防。”
“怕什么!”辛克图猛地一拳捶在身旁的木柱上:
“杜延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文人!他之前能赢,不过是仗着诡计和地利!如今大同在我手中,坚城利炮皆为我用,他难道还能飞进来不成?”
他转向俺答汗,单膝跪地:
“父汗!儿臣愿立军令状!只要给儿臣三万精骑,留守大同,必叫那杜延霖有来无回!咱们不仅要守住大同,还要以此为根基,继续南下,直捣黄龙!”
帐内众首领议论纷纷。
年轻一辈多支持辛克图,他们刚刚经历大胜,信心爆棚,视明军如土鸡瓦狗。
而老成者则大多倾向于见好就收。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王座上的俺答汗。
俺答汗也有些犹豫。
鄂尔多斯部和永谢布部心有贰心,此次之所以同意跟随他南下,是因为有利可图。
现在一番饱掠后,他们可没有心思再与明军拼命。
可辛辛苦苦打下的大同,就这么轻易放弃,俺答汗心中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
“辛克图,”俺答汗的声音低沉,“你的勇气,让长生天都感到灼热。但是——”
他话音一顿,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草原的雄鹰,之所以能俯瞰大地,是因为它有翅膀,能飞得高,也能随时落在想落的岩石上。若自己折了翅膀,钻进汉人的石头笼子里,即便这笼子再华丽,也成了囚鸟。”
俺答汗这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确,草原部落的优势是骑兵的机动性,现在舍弃骑兵的机动性玩守城,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辛克图急道:“父汗!大同不是笼子!它是咱们插进明国心口的一把刀!有了它,咱们进可攻,退可守……”
“守?”俺答汗打断他,摇了摇头:
“辛克图,你忘了黑水峪?杜延霖此人狡诈无比,正所谓兵不厌诈,他把大同让给袁炜,或许……从一开始,便想诱我等钻入此瓮。”
库图克台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大汗明鉴。杜延霖用兵,向来走一步看三步。他匆匆被召回京,焉知不是故意示弱,诱敌深入?”
辛克图不服:
“就算他诡计多端,如今大同城墙高厚,火器粮草皆在我手,咱们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有何惧哉!”
俺答汗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他沉默片刻,忽对侍立一旁的书记官诺木齐道:
“取笔墨来,还有……那份从明国总督衙门缴来的暗纹官笺。”
俺答汗顿了顿,继续吩咐道:“诺木齐,按本汗之意,给杜延霖修书一封。”
诺木齐提笔,按照俺答的口述的意思,落墨成汉文:
“大明九边经略杜延霖阁下台鉴:
漠南塞北,天各一方,然牛羊需盐茶,骏马望中原,互通有无,本天地生民之常情,亦长城内外共愿。
我部犯边,实因贵国边吏骄横,闭市绝贡,使我部族生计无着,壮士困于饥寒,老弱毙于风雪,迫不得已,方有弯刀饮血之事。
后蒙阁下遣使议和,陈说利害,本汗深感诚意,罢兵止戈,本欲铸剑为犁,永结盟好。
孰料贵国朝堂翻覆,信用不彰。既受降表,复起歹心,诈以和谈之名,行偷袭之实,焚我金帐,伤我躯体,背信弃义,莫此为甚!
我草原男儿,纵知礼义,亦不可辱。
奋起反击,取大同,破六军,非为贪图汉地,实乃雪耻自保,以敬天罚罪!
今闻阁下复掌节钺,总督诸军。阁下韬略,本汗素所钦服。
阁下曾派使者言:战端连绵,烽燧不息,于大明是边民流离、府库虚耗,于我部亦是儿郎殒命、牛羊失时。本汗深以为然。
故本汗愿释干戈,再申和意。
若贵国皇帝陛下能体察北疆实情,颁下明诏,应我二事,则本汗即刻下令,部众北归,大同重镇,完整奉还,秋毫无犯。
其一,重开贡市,永为定制。
请于大同、宣府、延绥、宁夏、甘肃开设五市,许我部以马匹、牛羊、皮张,交易贵国之粟、麦、盐、茶、铁锅、布帛。
市期每年春秋二季,各开一月,由双方共管,公平交易,严禁欺诈勒索。
其二,请释还我子辛爱。骨肉连心,人伦至情。若得团聚,本汗感念天恩,必严束部众,永不犯塞。
若蒙允准,则化干戈为玉帛,自此大明北门可倚长城而固,我部百姓亦得温饱以生。
望阁下慎思之,明断之。
耑此布达,顺颂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