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选大将?”嘉靖帝仿佛被这话刺激到了,闻言倏地看向徐阶:
“徐阁老觉得,此种危局之下,我大明还有何人,堪为‘大将’,能挽此狂澜?”
徐阶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一颤。
他当然知道答案。
此时此刻,九边上下,朝野内外,甚至可能连宫墙外惶惶不安的百姓心里,都只有一个名字——杜延霖。
可这话,他不能说,至少不能由他第一个、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皇帝正在盛怒与羞愤的顶点,此时触他霉头肯定是自讨苦吃。
启用杜延霖,就等于承认当初将他调回京师是彻头彻尾的错误,是将皇帝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徐阶深吸一口气,带着些许谨慎,缓缓叩首:
“陛下……老臣惶恐。袁炜……袁炜辜负圣恩,刚愎自用,擅启战端,乃至酿成今日塌天之祸!此皆臣等识人不明,举荐失当,辅弼无方之罪!当此危殆之时,边关急需能稳定军心、熟知虏情、善能用兵之宿将重臣坐镇……”
徐阶字字斟酌,先将“罪责”牢牢钉在已死的袁炜和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臣等”身上,绝口不提皇帝的决策失误。
可这时,一旁的兵部尚书赵炳然再也忍不住了。
大同陷落,宣府告急,军情如火,每拖延一刻,都可能让局势更加不可收拾。
他忽然出列,重重叩头,额上瞬间见了红印:
“陛下!臣万死!然军情紧急,不容迟缓!宣大一线,经此大败,军心涣散,非有威望足以服众、谋略足以安边者不能镇之!遍观朝野,唯有……唯有镇北伯杜延霖!”
他终于豁了出去,将那名字喊了出来。
“臣附议!”户部尚书高燿也紧跟着磕头,声音发颤却清晰:
“杜镇北前番经略九边,调度有方,更生擒辛爱、大破俺答于黑水峪,北虏畏之如虎!当此国难,非杜镇北不能定乾坤!请陛下明鉴!”
“臣等附议!”
“请陛下速召杜镇北,复掌九边军务,以御强虏!”
工部尚书雷礼、刑部尚书蔡云程、左都御史潘恩,乃至后面跪着的许多科道官员,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纷纷叩首,声音或激昂或恳切,汇聚成一个共同的呼声——
启用杜延霖!
精舍内,“杜延霖”三个字反复响起,如同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嘉靖帝的脸上。
嘉靖帝站在那里,身体依旧僵硬,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
嘉靖帝后悔吗?
当然后悔!
悔得肠子都青了!
本应是彪炳史册的“嘉靖复套”,不费一兵一卒收复河套的旷世奇功,足以让他嘉靖皇帝比肩甚至超越先祖的荣耀……如今全成了镜花水月,反倒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河套没拿到,大同丢了,六万大军一朝崩溃,次辅自刎,虏骑再次南下,直逼京畿……
这一切,追根溯源,不正是因为他猜忌杜延霖、临阵换帅吗?
胸中气血又是一阵翻腾,喉头腥甜再起,但被他强行咽下。
他朱厚熜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天子岂能有错?即便有,也绝不能认!尤其是向臣子认错!
“诸卿所言,朕知道了。”良久,嘉靖帝才开口,缓缓道:
“杜延霖前番劳苦功高,朕体恤其辛劳,方允其告假归乡,祭祖延嗣,此乃朕体恤臣子之恩典!如今边关虽有变故,然岂可因一时之挫,便言朝中无人,非他不可?!我大明幅员万里,人才济济,岂能只有一个杜延霖?”
他顿了顿,不给臣子们反驳的机会,继续道,语气转为严厉:
“当务之急,是整军备武,抵御北虏!而非在此争论何人挂帅!徐阶、赵炳然!”
“臣在!”徐阶与赵炳然心头一紧,连忙应道。
“即刻拟旨,诏令辽东、保定、昌平、天津诸镇,速发精锐勤王!各镇总兵、巡抚,务必恪尽职守,加固城防,不得再失寸土!若有畏敌不前、弃城失地者,朕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陛下,”赵炳然硬着头皮追问:
“勤王诸军,需有统帅统一调度,方能如臂使指,抵御虏骑。这总督京营戎政、节制天下勤王兵马之人选……”
“朕自有考量!”嘉靖帝冷冷打断:
“兵部先按旨意办理调兵事宜,统帅人选,容后听旨!尔等且退下,各司其职,速办勤王之事!”
“陛下!”赵炳然还想再争。
“退下!”嘉靖帝猛地一挥袍袖,转身背对众人,不再多言。
“……臣等……告退。”
徐阶伴君多年,知道这位皇帝好权术,此时碍于颜面,绝无可能当场下旨起复杜延霖。
但天子心中必然另有盘算,只是他一时未能参透,只得领着百官先行退出。
……
退出西苑,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百官心头厚重的阴霾。
“元辅……”次辅郭朴紧走两步,与徐阶并肩,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焦虑:
“陛下虽未当场决断,但看那情势……杜华州复出,怕是难了。”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默然良久,方从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难?倒也未必,要是陛下不欲起复杜华州,便该当场定下统帅人选,而非悬而不决。”
“元辅言之有理,”户部部尚书高燿也踱步靠近,瘦削的脸上眉头紧锁:
“陛下不肯当场点将,即是留了转圜之机。只是这‘容后听旨’,要‘容’到何时?虏骑不等人啊!”
“依老夫看,陛下此刻,也是无可奈何。”都察院左都御史潘恩捻着花白胡须,声音低沉,带着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