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是陛下亲自下旨,召杜华州回京‘休养’,又将收官之功委于袁炜。如今袁炜身死误国,大同沦陷,若立刻起复杜华州,天下人会如何议论?陛下何等心高气傲,岂肯如此?”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位尚书、侍郎皆默然点头,脸上忧色更重。
天子的颜面与国家的危亡,此刻竟成了两难。
正当几位重臣低声交换意见时,后面跟出来的科道言官和部院中下层官员们,已按捺不住,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聚成了几小堆,争论不休。
“要我说,既然陛下暂不愿用杜镇北,朝中知兵者亦非无人!”通政司右参议刘文焕先前虽替袁炜说过话,此刻却也急着寻条出路,他提高嗓音,对身旁几位同僚道:
“吏部天官杨虞坡(杨博,字惟约,号虞坡),早年曾协理兵部,巡边宣大,熟知戎务,更曾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威震北疆!由杨天官出掌帅印,总督勤王军务,岂不胜过在此空等?”
他这话立刻引来一些官员附和。
“不错!杨天官老成宿望,资历功勋皆足!”
“总好过在此僵持,贻误军机!”
然而反对之声亦随之而起。
兵科给事中李瑜年轻气盛,闻言立刻驳斥:
“刘参议此言差矣!杨天官固然知兵,然其久离边镇,近年多在吏部铨选,于当前九边情势、虏酋动向,岂能如杜镇北那般了如指掌?况杜镇北新立大功,威名正盛,边军将士只服他!值此危急存亡之秋,还是杜镇北为帅更为稳妥!”
“李给谏莫非以为,除了杜延霖,我大明便无人了?”另一位与袁炜有旧的工部郎中不忿道。
“非是无人,而是此时、此地、此局面,杜镇北为最佳人选。”李瑜毫不退让,声音铿锵:
“如今杜镇北赋闲在家,百官相请而不用之,实滑天下之大稽!”
李瑜这话说的相当露骨了,就差说皇帝因私废公了,顿时引得不少官员侧目。
“争这些有何用?”刑部一位主事愁眉苦脸地叹道:
“陛下心意难测,吾等在此争论,不过是徒乱人意。依我看,不如联名上疏,恳切陈情,将其中利害得失,剖析明白,呈于御前。陛下圣明烛照,或能回心转意。”
“上疏?等通政司转呈,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再到陛下御览,又要几日?”有人嗤之以鼻:
“恐怕疏未上达,虏骑已到德胜门外了!”
“那你说如何?难道要跪阙死谏不成?!”先前提议上疏的主事有些恼了。
“跪阙”二字一出,周围霎时一静。
不少官员脸上露出悸动与犹豫之色。
跪阙逼宫,乃臣子极谏之最后手段,风险极大,动辄招来廷杖、流放,甚至杀身之祸。
当然好处就是能博取一个谏诤之名,若侥幸能活下来,以后仕途也能顺畅不少。
如今这社稷危亡的关头,天子固于颜面而罔顾大局,岂非正是其时?
于是当下一名年轻的御史热血上涌,跨前一步,激动道:
“有何不可?大同已陷,宣府垂危,北疆百万军民翘首以盼!陛下若顾忌颜面,不肯用杜镇北,吾等便跪在西苑门外,求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一次不行,便跪两次!直至陛下明见万里,起复贤能!”
“胡闹!”一声低喝传来,众人回头,只见礼部左侍郎高仪面色沉凝地走来。
他扫视了一眼这群情绪激昂的中下层官员,缓缓道:
“跪阙逼宫,尔等难道忘了左顺门之事了吗?而且,此时跪阙请命,又将杜华州置于何地?!”
“那左宗伯说该如何?”年轻御史不服。
高仪捻须,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
“陛下不肯明发旨意起复杜镇北,圣心所虑,我等心知肚明。”
他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方继续道:
“陛下虽未同意起复杜华州,却也未当场指定他人为帅,只道‘容后听旨’。此中意味,诸公还不明白吗?陛下心中,未尝不知此刻非杜镇北不可。所缺者,不过是一个……能让陛下不失体面,顺理成章起复杜镇北的台阶罢了。”
“台阶?”有人恍然。
“正是。”高仪长叹一声:
“杜镇北如今在京,陛下许他告假一年,归乡祭祖。此为陛下先前所赐之恩荣。若此时,杜镇北能主动上疏,言道北疆突变,国难当头,身为臣子,岂能因私废公?自愿推却归乡之期,恳请陛下许其重掌边务,以御强虏……如此一来,陛下顺势准奏,既解了边关燃眉之急,又全了陛下体恤臣下、从善如流的美名。岂非两全?”
此言一出,周围许多官员眼睛一亮。
“着啊!”户部尚书高燿击掌道:
“左宗伯此言,真乃老成谋国之论!陛下需要台阶,杜镇北主动请缨,正是最好的台阶!既保全了圣心,又遂了国事,妙!”
“不错不错!”通政司右参议刘文焕也连连点头,脸上的愁容散去不少:
“杜镇北深明大义,又值此国难,料想不会推辞。他若主动上疏,陛下定当允准。此策可行!”
“那还等什么?”年轻御史精神大振:
“杜镇北的府邸就在城中,我等何不联袂前往,将其中利害,与杜镇北分说明白,请他务必以社稷为重,上疏请缨?陛下不定人选,而曰‘容后再议’,恐怕正是默许,甚至……期待我等去促成此事啊!”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善,气氛一时竟有些振奋,仿佛找到了破解困局的关键钥匙。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诸位大人想得倒好。只是,尔等把杜经略当什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刑部一位姓周的主事,平日寡言,此刻却面带讥诮。
“周主事此言何意?”刘文焕蹙眉。
“何意?”周主事冷哼一声:
“杜经略立下不世之功,功成之际被召回京,眼看收复河套的殊荣被人摘走。心中岂能无怨?如今边事败坏,是那袁炜刚愎自用、陛下……嗯,是朝廷用人失察所致,与杜经略何干?他本可安享尊荣,静待归期。凭什么要让他主动揽下这烂摊子,去替别人的过错收拾残局?还要他‘主动上疏’,自折颜面?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这话说的好有道理啊!
嘉靖帝对杜延霖屡屡打压,确实有些不当人。
一时之间,众官员相顾默然,竟无人能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