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十七,晨光初透。
京师六部廊庑间已是一派春日暄和。
卯时刚过,准备上值的大小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庑下,袍袖翩跹,谈笑风生。
袁炜北上主持和谈已近半月,朝中关于“收复河套”的议论早已沸沸扬扬。
“要我说,袁阁老此番北上,正是大展宏图之时。”通政司右参议刘文焕捋着山羊须,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
“杜镇北固然善战,然用兵太过行险。黑水峪一役,竟佯装弃守大同,万一弄假成真,岂非陷九边于绝境?袁阁老诗文传世,胸有丘壑,行事必更持重周全。”
礼部主事潘允端闻言却冷笑一声,声音刻意扬起了几分:
“什么持重周全?不过是捡现成便宜罢了!河套大局,自招抚鄂尔多斯、永谢布诸部,至遣使直入虏庭,哪一桩不是杜经略呕心沥血铺就的路?摘桃子就摘桃子,就别往脸上贴金了!”
这话说得尖锐,廊庑下顿时一静。
几位与袁炜亲近的官员面色不豫,正要反驳,却被兵科给事中李瑜抢了话头:
“潘主事此言差矣!”李瑜年不过三十,却以敢言著称,此刻声音清亮:
“袁阁老奉旨北上,乃代天子行事,何来‘摘桃子’一说?杜镇北功高不假,但袁阁老若能教化北虏,抚平边衅,使河套永归版图,岂非更显我大明文武并用、恩威并施之气象?”
“教化?抚平?”潘允端嗤笑道:
“北虏只认得刀剑,何曾认得文章?袁阁老若真懂边事,便该谨守杜经略方略,早日敲定和约。怕只怕……他心高气傲,反被虏人窥破虚实,弄巧成拙!”
“潘主事!你此言忒无礼!”刘文焕勃然变色:
“袁阁老乃次辅之尊,岂容你如此非议?”
“次辅又如何?”潘允端毫不退让,索性向前一步,声音愈发响亮:
“潘某只是就事论事!”
“你——”
“够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首辅徐阶缓步走出。
“元辅。”众官员见状,连忙闭嘴,齐齐向徐阶见礼。
“朝堂廊下,妄议阁臣,成何体统?”徐阶扫视众人,语气不重,却让刚才争执的几人面露悻悻之色。
“元辅,”潘永端拱了拱手,语气稍缓:
“非是我等妄议,实是忧心国事。袁阁老北行,关系河套收复大计,不能不察啊。”
徐阶摇了摇头,缓缓道:
“袁阁老奉旨行事,自有其考量。杜镇北经营于前,袁阁老善后于后,本是陛下周全之策。诸公在此揣测纷纭,不如静候北边消息。”
“元辅所言极是。”众官员闻言齐声应和。
徐阶微微颔首,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在此时,廊庑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竟似奔跑而来!
众人诧异望去,只见通政司一名官员连滚爬冲进朝房,官帽歪斜,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中高举一份污迹斑斑的文书,嘶声喊道:
“八百里加急!大同军报!大同……大同陷落了!大同总兵姜应熊殉国!袁阁老……袁阁老畏罪自刎了!”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哭嚎而出。
“什么?!”
“大同陷落?!”
“姜应熊殉国、袁阁老……畏罪自刎?!”
廊庑下,所有谈笑、争执、低语,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桶冰水从头顶直浇下来,方才还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刘文焕、潘允端、李瑜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呆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甚至是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首辅徐阶,此刻亦是目瞪口呆、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有人颤声问,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那通政司官员“噗通”跪倒在地,高举文书,涕泪横流:
“军报在此!三月十四,大同城破!袁阁老……绝笔遗疏一同送到!北虏前锋……已近居庸关!”
死寂。
春日的晨光依旧温和地洒在琉璃瓦上,映着官员们朱紫青绿的袍服,可廊庑下的空气却凝滞如寒冬,冰冷刺骨。
“哐当!”
不知是谁手中的茶盏失手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随后,“嗡”的一声,整个廊庑下炸开了锅!
“不是说好了和谈,怎会如此?莫非是虏人出尔反尔?”
“居庸关?!那不是……”
“庚戌年……庚戌年又要来了?!”
“快!快去见陛下!”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嘶声喊道。
……
与此同时,西苑玉熙宫,谨身精舍。
窗门紧闭,满室弥漫着香烟,以致清晨的精舍内光线昏黄,恍如黄昏。
嘉靖依然穿着那身玄色道袍盘坐在蒲团上。
此刻,他双目微阖,手掐子午诀,似已入定多时。
自杜延霖传回和议的消息后,嘉靖的便显得格外高兴。
黄锦知道,陛下在等大同的佳音。
袁炜北去已半月有余,按说和谈该有眉目了。
嘉靖帝早已命礼部和鸿胪寺准备告祭太庙的仪程,只等北边传来“收复失地”的捷报,便立刻祭告列祖列宗。
就在这时,精舍外传来一阵极其压抑、却难掩仓皇的脚步声。
那脚步在门外顿住,随即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带着哭腔的颤音,隔着门缝传了进来:
“万……万岁爷……奴婢有要事……”
嘉靖帝眼皮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哼:“嗯?”
黄锦见状,连忙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那名随堂太监面色惨白,双手微颤,递上一封加急文书。
“何事惊慌?”黄锦压低声音,心中不祥之感骤升。
“黄……黄公公……大同……大同八百里加急……是宣大总督江东……江东的奏报……”太监的声音破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