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臣已是屈辱,让出水草丰美、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河套之地,这无异于刨他们土默特部的根基!
失去了河套,就如同雄鹰折断了翅膀,猛虎被拔去了利齿,还如何在草原纵横驰骋?
沈继才面对帐内汹涌的杀意,仿佛置身于风暴中心的一叶扁舟,却兀自岿然不动。待帐内的咆哮声稍歇,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大汗此言差矣!非是杜经略觊觎河套,而是我大明要收复故土!河套之地,秦置云中、九原,汉属朔方、五原,历来便是华夏疆域。至我大明洪武、永乐年间,更设东胜卫,筑城屯守,编户齐民,此乃天下共知!尔等趁国朝内迁卫所,暂时据有,岂能妄称己有?今日杜经略奉天子诏,整饬武备,吊民伐罪,收复祖宗故地,乃是天经地义!”
“巧言令色!”一名老成台吉厉声反驳,脸色因愤怒而涨红,“此地我等已生息数十年,水草养我部民,如何就成了你明国的?”
沈继才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过那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因盗寇暂居,便易其主?昔日匈奴、突厥,也曾横行漠北,其势较之今日土默特如何?最终也不过是烟消云散,而华夏疆域,依旧如故!杜经略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见河套再起烽烟,士卒曝骨,百姓流离,故才遣沈某前来,予大汗一条明路!”
他话锋一转,语气从刚才的凛然不可侵犯,稍作缓和,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杜经略之意甚明:河套,大明必复!此乃国策,无可更改。然,复土之方式,却有不同。大汗若识时务,愿率部北归故地,则我大明可奏请天子,册封大汗为王,并使大汗之子辛爱黄台吉完璧归赵,此外,我大明将与大汗开边互市,盐铁茶布,皆可交易,使贵部安居草原,永享太平。若大汗执意要凭血气之勇,与我天兵抗衡……”
沈继才目光锐利地逼视俺答汗,一字一顿:
“则黑水峪之败,恐非终点。届时,非但河套不保,恐我大明雄师,追亡逐北,亦未可知!是战是和,是存是亡,皆在大汗一念之间!”
俺答汗脸色铁青,沈继才的强硬态度让他既惊且怒。但他不得不掂量杜延霖话中的分量。
虽然土默特部隐约知道大明的财政状况并不乐观,但偌大的大明,如果要执意北伐,短时间内凑齐一笔军费并非不可能。
而如今的土默特部,新败于黑水峪,精锐受损,内部鄂尔多斯、永谢布等部又心怀异志,可谓内忧外患。
况且,杜延霖提出的条件确实又足够诱人。
俺答汗之所以年年南下劫掠,其目的之一就是逼大明同意开边互市。
通过互市,他们能稳定获得中原的粮食、布匹、铁器,部族何须再年年冒险南下,用儿郎的鲜血去换取过冬的物资?
而且辛爱,他最看重、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还在明人手中……
当然最让俺答汗心底生寒且心中打鼓的,是杜延霖展现出的能力和堪称恐怖的战略眼光。
生擒辛爱、黑水峪大败足以证明他的能力,此时派使者出使更是足以证明杜延霖对草原上的局势洞若观火……这个对手,实在是强大得令人心悸。
最关键的是河套地区本来不是草原势力的固有范围,土默特部进驻河套也才不过短短几十年。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并没有严格的领土概念,让出河套并非真的不能接受。
俺答汗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阴晴不定。
而金帐内逐渐安静下来,但一些年轻的台吉依旧满脸愤慨,手紧紧按在刀柄上,只等大汗一声令下。
而几个年长、阅历丰富的首领,则面露忧色,彼此交换着眼神,他们看到了大汗眼中的挣扎,也明白部族如今面临的困境,或许说,这也许是一场机遇?
良久,俺答汗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却没有掷于地上,而是紧紧攥在掌心。
他抬起头,眼中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缓缓道:
“杜经略……好魄力,好手段。”
沈继才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和:
“杜经略只是为大明谋万世之安,亦为草原百姓寻一条生路。战端一开,生灵涂炭,非仁者所愿。望大汗明察大局,为部族万千子民计,做出明智抉择。”
“明智抉择……”俺答汗喃喃重复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苦涩笑容。
他们梦寐以求的互市似乎近在眼前,但竟然要以这种方式才能获得。
俺答汗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帐内投下巨大的阴影。
“使者远来辛苦,”俺答汗的声音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且先下去休息。此事关系重大,本汗需与各部首领详细商议。”
他一挥手,示意侍卫带沈继才出去。
沈继才也不多言,再次拱手:“静候大汗佳音。”
随即坦然转身,在两名侍卫的陪同下,走出了杀气腾腾的金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然而,金帐内的气氛并未缓和,反而更加凝重。
俺答汗重新坐回位子,将揉皱的信纸慢慢摊开,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刺眼的字句上。
“大汗!决不能答应!”一名性急的年轻台吉再也忍不住,跳出来吼道:
“我们草原的雄鹰,岂能向笼中的金丝雀低头!丢了河套,咱们对明国的威胁大大降低,就算开了互市,咱们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是啊,大汗!称臣纳贡,退出河套,奇耻大辱啊!”另一人也激动地附和道。
“那你们说怎么办?”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部落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台吉,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缓缓道:
“继续打?我们刚刚在黑水峪折损了数万精锐,巴特尔这样的勇士也战死了。明军那个杜延霖绝非易于之辈。如今鄂尔多斯、永谢布那些家伙又心怀鬼胎。我们拿什么去打?”
“难道就白白把河套让出去?我们几十年的心血!”年轻台吉不服。
“不是白白让出!”老台吉提高声音:
“明人答应了互市,答应了送回辛爱黄台吉,还答应册封大汗为王!有了稳定的互市,我们就不必再年年南下,用勇士们的鲜血去换取过冬的物资,部族的孩子老人冬天也能有足够的粮食和布匹。辛爱黄台吉回来,部落就有了未来的希望。至于王号……”
他看向俺答汗:“那不过是个虚名,有了大明皇帝的册封,咱们与大明的互市反而更加名正言顺。”
帐内再次陷入争论,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
俺答汗沉默地听着,心中天人交战。
老台吉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实力,才是根本。
如今土默特部实力大损,内忧外患,硬撑下去,恐怕结局更糟。
杜延霖给出的条件,虽然看似苛刻,却是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甚至可能是一条让部族得以休养生息、未来再图发展的路。
只是这“让地”,如同一根骨鲠,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够了。”俺答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令下去,召集各部大台吉,三日后,于金帐会盟。”
俺答汗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决定,但这个命令本身,已经暗示了风向的转变。
若非有意谈判,又何须大张旗鼓地召集各部会盟?
众人神色各异,或震惊,或了然,或不甘,但无人再敢出声反对。
他们知道,大汗心中已经有了倾斜。
草原的天,恐怕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