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入金帐,吹得盆中炭火明灭不定,映得帐内人影摇曳。
一位身着大明六品青色鹭鸶补服、头戴乌纱的官员,在两名蒙古侍卫的“护送”下,稳步走入帐中。
使者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虽身处虎狼环伺之地,万千目光如刀似剑聚焦于一身,但神色却从容自若,不见半分惊惶。
他仅向御座上那位威震草原的俺答汗微微拱手,不卑不亢,随即以一口流利的蒙语清晰说道:
“大明九边经略府赞画、兵部主事沈继才,奉大明镇北伯兼太子太保、领兵部尚书、特进光禄大夫兼九边经略杜延霖之命,参见大汗。”
“沈继才?”俺答汗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来人,对这个名字显得十分陌生。
他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端坐不动,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无形的威压,在金帐中回荡:
“杜延霖派你来,有何贵干?莫非是来下战书的?”
帐内侍立的众台吉、将领闻言,皆手按刀柄,怒目而视,杀气弥漫。
若是一般文人置身此境,恐怕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站立不稳。
沈继才却恍若未觉,只是淡然一笑:
“大汗说笑了。杜经略遣沈某前来,非为战,实为和,为草原与大明的万世太平。”
“和为贵?”俺答汗嗤笑一声,语带讥讽:
“杜延霖先擒我爱子,复于黑水峪设伏,杀我将士,损我兵威!如今又遣细作在我草原散播谣言,挑拨离间!这便是尔等的‘和’?这便是尔等的‘诚意’?!”
他越说越怒,声若雷霆,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而下。
沈继才面对俺答汗的雷霆之怒,神色丝毫不变,只平静答道:
“大汗息怒。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前番衅端,孰是孰非,天下自有公论。然我杜经略尝言,‘杀伐非本愿,安民方为心’。今遣沈某前来,非为示威,实为布信。”
他略一停顿,目光坦然迎向俺答汗逼视的眼神,继续道:
“杜经略深知,草原儿女逐水草而居,仰赖天时,亦需互通有无。往年烽烟不息,边市时开时禁,商路阻绝,于我大明边民是苦,于草原各部,难道便是福吗?壮士死于疆场,老弱困于饥寒,此岂是长生天所愿见?”
帐内众将闻言,神色各异,有的面露思索,有的依旧忿忿不平。
俺答汗闻言眉头紧锁,冷声道:
“休要绕弯子!杜延霖究竟想要什么?”
沈继才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已到,遂从袖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郑重奉上:
“此乃杜经略亲笔手书,陈请三事。若大汗应允,则干戈可化为玉帛,刀兵可转为炊烟。我大明愿与土默特部,乃至草原诸部,重开边市,永结盟好。”
一名侍卫上前接过信函,转呈俺答汗。
俺答汗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起初是面无表情,随即瞳孔微缩,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是信中内容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继才,冷冷道:
“杜延霖好大的胃口!他要我……向你们称臣?还要我让出河套之地?他莫非真以为我俺答的弯刀已经生锈,我草原的儿郎已经死绝了吗!”
此言一出,金帐内瞬间哗然!
称臣还好说。
历史上,隆庆年间的“俺答封贡”就是俺答汗接受了大明“顺义王”的册封。
事实上,俺答汗在过去数十年间一直在向大明求贡,仅在夏言任首辅期间,俺答就曾四次求贡,但都被拒绝。
大明方面希望通过断绝贡市对蒙古进行经济制裁,达到削弱蒙古实力的目的,并防止其借互市之便侵扰边境。
然而,嘉靖年间明朝国力已渐衰微,这一制裁手段未能奏效,反而适得其反。
蒙古因互市无门,生计受阻,遂屡屡大举南下劫掠,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震动京师的“庚戌之变”。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封贡”正是俺答汗多年来孜孜以求的目标。
而真正令俺答汗难以接受的,是杜延霖所提的第二个条件——让出河套之地。
所谓河套,大致涵盖今陕西中北部、内蒙古南部一带,水草丰茂,地势险要。
明初,朱元璋北伐,将蒙古势力逐回草原,并于河套地区设立东胜卫,将其正式纳入版图。
至永乐年间,东胜卫内迁,明朝对河套的控制力逐渐减弱,势力范围最终退守至长城一线。蒙古各部遂趁机南下,驻牧河套。
成化年间,威宁伯王越扫北,取得红盐池之战、韦州之战等一系列大捷,一度将蒙古诸部逐出河套。
然而到了弘治年间,蒙古再度南下,重新占据河套,直接威胁大明九边重镇中的固原、宁夏、延绥三镇。
为此,明代专设三边总督(又称陕西总督)统领陕西、固原、宁夏、延绥军务,用以专司河套防务。
到了嘉靖年间,俺答汗占据河套,对大明的威胁很大。
嘉靖二十五年,曾铣出任三边总督,其后两年间,他先后四次上疏,力主收复河套。
最开始的时候,曾铣上疏报复套预算为三十七万六千二百两(即其奏疏中所称“一征之费”),嘉靖帝听了很高兴。
因为几十万两就能实现成祖、汉武帝那样的功绩,何乐而不为啊?
所以,虽然兵部极力反对曾铣的复套之议(“兵部难之”),但嘉靖帝还特意下旨拨二十万两修边费给曾铣,以示支持。
到了第二年十一月,曾铣再次上疏请求收复河套。
这次他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复套十八策”,但此番所请预算竟高达二千二百四十万两白银,几乎相当于大明十年太仓岁入的总和。
这么高额的预算,此时的大明几乎是不可能负担的起。
前后报的预算悬殊若此,嘉靖帝或许感觉自己被曾铣耍了。
这大概就是后来严嵩诬陷曾铣结交“近侍”(指夏言),三法司因证据不足没有给曾铣定罪,但嘉靖帝最终还是下旨将曾铣斩首的原因。
曾铣死后,自是,“后竟无一人敢议河套者”。
边将慑于前车之鉴,对蒙古犯边多持消极防御之态,只求固守城池、但求无过,“其健者仅能自守而已”。
而如今,杜延霖这一连串步步为营的举措,其根本目的,正是要从俺答汗手中,一举收复这片失陷数十年的战略要地:河套。
言归正传。
当下帐内土默特部各首领听了杜延霖的条件,短暂的寂静后,旋即是爆发的怒吼声与刀剑出鞘的铿锵声!
“狂妄!”
“杀了这明狗!”
“大汗!请下令,我等即刻点兵,踏平大同,将那杜延霖碎尸万段!”
众台吉、将领群情激愤,几欲扑上将沈继才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