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正月十六,大同镇。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呼啸着掠过城头。一面绣着“杜”字的帅旗与簇新的“镇北伯”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旬月之间,宣府总兵马芳、山西总兵董一奎、延绥总兵赵苛、宁夏总兵雷龙、甘肃总兵刘承嗣、固原总兵曹雄、蓟镇总兵毛有林、辽东总兵杨照,以及各镇巡抚的代表们,皆奉九边经略杜延霖之令,快马加鞭,齐聚大同。
如此规模的边镇大会,自正德朝以降,几乎未曾有过。
各路总兵、巡抚相互见礼,寒暄声中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猜测。
经略行辕大堂内,杜延霖端坐主位,身着一袭大红蟒袍,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边镇重臣。
这些人,或面容剽悍,或气质沉稳,或眉宇间带着桀骜,无一不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诸位,”杜延霖率先开口了,“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北伐。”杜延霖吐出两个字,清晰而有力。
如同巨石投入冰湖,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桌椅微动的声响。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从这位新任九边经略口中明确说出时,带来的冲击依旧巨大。
宣府总兵马芳性子最急,率先抱拳起身,声音洪亮:“大帅!北伐乃我辈夙愿!末将等盼这一天久矣!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去岁大战方歇,各镇兵员、器械损耗甚巨,尤其是钱粮……户部历年欠饷尚未补齐,若要支撑大军远征漠北,这钱粮从何而来?将士们可以饿着肚子守城,但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千里奔袭吧?”
马芳此言,正是所有人心中所想。
延绥总兵赵苛、宁夏总兵雷龙等人纷纷附和。
“马总兵所言极是,大帅,粮秣乃大军命脉,无粮不聚兵啊!”
“朝廷度支艰难,太仓空虚,这北伐的钱粮,恐怕……”
“况且,贸然兴兵北伐,朝廷那边……恐怕也不会轻易允准吧?”
面对众将七嘴八舌的疑虑,杜延霖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手,一股无形的威势自然流露,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钱粮之事,诸位无需忧虑。”杜延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本帅自有计较,断不会让将士们空腹作战。”
自有计较?
众将面面相觑,心中疑惑更甚。
支撑数十万大军出塞远征,所需钱粮乃是天文数字,杜延霖有何妙计,能凭空变出?
难道是依靠查抄严嵩家产的那笔巨款?
可那笔钱,皇帝明言要分走一半入库内帑,剩余部分也需入户部太仓,户部那群锱铢必较的官员,岂会同意将银子尽数投入北伐这无底洞?
再者,即便钱粮充足,北伐此等关乎国策的大事,又岂是杜延霖一人能够独断?
朝廷诸公,乃至深宫里的皇帝陛下,能否同意,尚在未定之天。
杜延霖却不再就钱粮多言,转而开始布置任务,只是内容让众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马芳,着你部自即日起,加强宣府北路哨探,多派探马,做出随时可能出塞寻战的姿态。”
“董一奎,山西镇加紧整训骑兵,特别是擅长长途奔袭的精骑,马匹、器械务必齐备。”
“赵苛,延绥镇多备骆驼、驮马,检修运输车辆,确保辎重转运通畅。”
“雷龙,宁夏镇留意河西走廊动向,严防虏骑绕道扰我侧翼。”
……
杜延霖一一分派,皆是让各镇加强戒备、整军备战的命令。
听起来确像是为大战做准备,但具体何时出兵、主攻方向何在、兵力如何调配、后勤路线怎样保障……
这些关乎战事成败的核心细节,他却一概未提。
布置完毕,杜延霖便干脆利落地道:
“诸位返回本镇后,依令行事,加紧备军,随时听候调遣。今日便议到此,散了吧。”
这就散了?
众将愕然相顾。
兴师动众将九镇主帅从千里之外召来,难道就为了说这几句近乎空泛、等于什么都没交代的话?
北伐究竟是真是假?
钱粮到底从何而来?
具体方略是什么?
一概不知。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却得不到任何解答。
蓟镇总兵毛有林与杜延霖并肩作战过,忍不住开口:
“大帅,这北伐……究竟是何章程?我等心中也好有个底。”
杜延霖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时机未至,届时自有分晓。尔等只需记住,严加防备,整军经武,不得懈怠。”
众将虽满腹疑窦,但军令如山,见杜延霖不愿多言,也只得压下心中困惑,齐声应道:
“末将遵令!”
于是,这场备受瞩目的九边大会,便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匆匆结束。
各镇总兵、巡抚带着一脑袋问号,星夜兼程返回各自防区。
尽管不明所以,他们还是依令加强了边备,整训军队,一时间,自宣大至甘肃,万里边防线上一片厉兵秣马的景象,凝重的战云似乎再次笼罩在北疆上空。
消息很快传回京师,顿时在朝堂之上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杜延霖要北伐?”首辅徐阶接到边镇奏报,眉头紧锁:
“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岂是兴数十万大军远征漠北之时?”他捻着胡须,在值房内踱步,片刻后又沉吟道:
“不过……杜延霖向来谋定后动,并非鲁莽之人。他敢如此行事,莫非……是得了陛下的密旨?”
这样一想,徐阶又有些举棋不定
而次辅袁炜则在私底下对心腹冷笑道:
“杜华州这是被接连大胜冲昏头了!封了伯爷,便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效仿霍去病封狼居胥?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光景!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他如何收场!”
兵部尚书赵炳然、户部尚书高燿更是忧心忡忡,接连上疏,委婉劝谏皇帝,北伐之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切。
莫说是朝臣们各怀心思,猜测纷纭,就连西苑玉熙宫里的嘉靖皇帝,接到奏报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北伐乃倾国之事,要钱要粮,以大明如今捉襟见肘的国力,哪里支撑得起如此规模的远征?
他靠在八卦坐台的明黄蒲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暗忖:
“莫非这杜延霖,真有什么奇策,能自行筹集到足够的钱粮支撑北伐不成?”
思虑及此,嘉靖帝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将所有关于议论北伐的奏疏全部“留中不发”,静观其变。
……
就在朝堂上下因“北伐”之议而暗流涌动之际,数支精干剽悍的队伍,已化装成商旅、牧民甚至流民,携带着杜延霖的亲笔书信和足以打动人心的金银财货,从大同出发,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茫茫草原。
草原,鄂尔多斯部王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