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朱载坖接到传召时,正在王府书房中与几位讲官一同研读《资治通鉴》。
听闻父皇竟于西苑玉熙宫召见,他心头猛地一悸,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二龙不相见”的谶言如同一道无形枷锁,横亘在他与父皇之间多年,使得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于他而言竟成奢望。
长年累月的疏离与谨慎,早已将这位储君磨砺得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此刻父皇突然召见,他不敢怠慢,立刻更衣,随着传旨太监匆匆赶往西苑。
一路上,朱载坖心绪不宁,既怀着一丝难得的期待,又难掩深植于心的惶恐。
踏入玉熙宫精舍,熟悉的檀香与药石气息扑面而来。
裕王敛息屏气,趋步上前,依礼叩拜:“儿臣叩见父皇,恭请父皇圣安。”
“平身吧。”嘉靖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父皇。”裕王起身,垂手恭立,目光不敢直视,仅以余光悄然打量御座上的父皇。
只见皇帝面色似比往日略显红润,可那双深眸依旧如古井无波,透着令人敬畏的疏离。
“看看吧。”嘉靖帝拿起手中那份已被翻阅数次的捷报,示意黄锦递了过去。
捷报不长,裕王很快看完了,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与敬佩,躬身道:
“儿臣恭贺父皇!杜经略真乃国之柱石,擎天保驾之臣!此乃父皇知人善任之明,天佑我大明之兆!儿臣为父皇贺,为大明贺!”
嘉靖帝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杜延霖立此不世之功,朕心甚慰。依你之见,当如何封赏,方能酬其功,彰其荣,又不负朝廷典制?”
这问题完全出乎裕王意料,他怔了半晌,方谨慎答道:
“回父皇,儿臣以为,杜经略之功,确系彪炳史册,旷世罕有。其已加太子太保,或可……晋太子太傅,乃至加授少傅、少保、少师等三孤之衔,以彰恩荣极典。”
他顿了顿,偷觑了一眼嘉靖帝的神色,见皇帝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道:
“此外,杜经略经纬之才,世所罕见,于国于民皆有大用。儿臣愚见,或可允其入阁参预机务。杜经略虽非翰林出身,然以其谋略才智,赞理阴阳、辅佐父皇,则于朝局、于边事,皆可收长治久安之效。如此赏功酬劳,必使天下臣工感佩,激励后人效命。”
嘉靖帝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摇头问道:
“朕问你,杜延霖今年几何?”
裕王心头一跳,忙答:
“回父皇,杜经略……应是而立之年?”
“不错,三十岁。”嘉靖帝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三十岁的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授九边经略,如今又立下这等不世之功。”
嘉靖帝说着,目光如炬,直视裕王:
“若依你所言,再加三孤,入阁拜相……朕问你,待他四十岁、五十岁时,朕,又该赏他什么?我大明朝,还有何物可赏?”
裕王被嘉靖帝这一问,问得脊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根本是驴唇不对马嘴,竟是全然未切中父皇心思!
嘉靖帝见他讷讷不能言,也不催促,只是缓缓闭上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精舍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铜漏滴答,更显压抑。
良久,嘉靖帝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裕王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你可知,朕为何独召你来问此事?”
裕王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是大明的储君!”嘉靖帝声调陡然扬起,变得严厉起来:
“为君者,不仅要会用人,更要懂得如何‘驭’人!尤其是杜延霖这等不世出的奇才、雄杰!用得好,他方能是卫青、霍去病,方能是国之干城!”
裕王唯唯应道:“儿臣受教。”
嘉靖帝将他惊惧之态尽收眼底,语气略缓,却更显语重心长:
“朕今日叫你来阅此捷报,问你如何封赏,并非真要听那些按部就班的官样文章。朕是要你明白,居此位者,看人察事,须放眼长远,思虑须谋及深远!赏功罚过,固是朝廷纲纪,然平衡朝局、防微杜渐,更是人君之责!”
“儿臣……儿臣明白了!”裕王下拜叩首,“谢父皇教诲!”
“明白就好。”嘉靖帝微微颔首,靠回蒲团,语气复归淡漠:
“杜延霖此番再立奇功,赏是一定要赏的,且须厚赏,务使天下人皆知,为朕、为大明效力者,朕绝不吝爵禄恩荣。”
嘉靖帝说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然,赏不可逾制,恩不可滥施。袁炜前番所议‘镇北伯’……倒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精舍内仿佛有无形的寒风掠过。
嘉靖帝自顾自地缓缓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
“杜延霖之功,确已超越寻常文臣范畴。王骥、王越、王守仁,皆以文臣立不世军功而封伯,杜延霖生擒酋首,两破虏骑,使俺答丧胆北遁,其功业彪炳,犹在此三人之上。循例封伯,名正言顺,天下亦无可指摘。”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裕王那惊疑不定的面孔,又看向黄锦,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拟旨吧。”
“着晋兵部尚书、太子太保、九边经略杜延霖为镇北伯,岁禄视威宁伯(王越)例。其兵部尚书、太子太保、九边经略职衔如故,仍暂时节制九镇军务,许便宜行事。”
封镇北伯!
大明开国三百载,文官得封爵位者,仅九人;其中以军功封爵者,更只三人!
且皆在嘉靖朝之前。此旨一下,杜延霖便成大明文官封爵第十人,文官中以军功封爵第四人!
荣耀固然是荣耀,但前面也说过,在大明朝,文官封爵,实是柄双刃剑。
文官封爵极难,而武官得爵相对容易,故文官一旦封爵,易被文官集团视作“异类”。
昔年王越受封威宁伯,即被文官群起而攻之,要求其不得再任都察院职,且上朝须列西班(武官之列)。
杜延霖立下赫赫功勋,封伯也算是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什么理,但未来在朝堂之上的号召力无疑会削减不少,至于入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黄锦心里轻叹一声,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裕王亦是俯首,心中也是波涛汹涌。
他这才恍然明白父皇召他前来的深意——并非真要询问他的意见,而是借此机会,给他上了一堂生动而残酷的君王驭下之课。
杜延霖之功,赏是必然,但如何赏,既能彰显天恩,又不使其威望过度膨胀,这才是作为君王真正要权衡的。
封伯,看似位极人臣之荣,实则将其隐隐排斥在文官核心体系之外,置于勋贵武臣之列,这,就是灼灼帝心。
“至于具体封赏仪制,着礼部、兵部详议后经内阁票拟呈上。”嘉靖帝淡淡补充了一句,随即挥了挥手,“你去吧。”
“儿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