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这番近乎厚颜无耻的“内帑公用论”,让所有大臣都陷入了沉默。
徐阶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此刻不宜再硬顶。
他侍君数十年,深知这位皇帝陛下的脾性,若再争下去,恐怕连那八十万两救命银子都会生出变数,更可能触怒天颜,得不偿失。
他悄悄给高燿递了个眼色,示意其暂且忍耐。
高燿接收到首辅的信号,终是咬着牙,重重叩首,声音干涩:“陛下……圣虑周祥,臣……臣愚钝,未能体察圣意深远。”
杜延霖冷眼旁观着这场君臣之间关于“分赃”的微妙博弈,心中亦是冷笑。
他提出抄家严嵩,首要目的是解决边饷,扳倒严党残余是顺带,至于皇帝想从中分一杯羹,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过眼下大同危在旦夕,只要能尽快拿到银两解围,让皇帝占些便宜,对他这位九边经略而言,并非不可接受。
于是,杜延霖也适时开口,打破了僵局:
“陛下深谋远虑,内帑充盈,亦是社稷之福,可备不时之需。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即刻将内帑银八十万两解赴大同,稳定军心。同时,三法司会同锦衣卫须以最快速度,查抄、核验严嵩家产,厘清数目,早日将应入太仓之部分,用于九边军饷。”
杜延霖的意思是只要钱能尽快到位,怎么分可以再议。
嘉靖帝见状也十分高兴,语气转为和缓,顺势道:
“嗯,卿所言甚是。兵贵神速,饷亦如是。黄锦。”
“奴婢在。”
“即刻去办!内帑拨银八十万两,限三日内清点齐备,交由杜延霖一同发往大同、宣府!三法司与锦衣卫重审严嵩父子贪墨一案,亦需雷厉风行,不得延误!”
“奴婢遵旨!”黄锦连忙躬身领命。
“陛下圣明!臣等告退!”众臣当下见计议已定,也一起齐声告退。
……
军情如火,不容耽搁。
出宫后,宣大总督江东即刻与诸臣辞别,亲率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星夜兼程赶回大同镇。
杜延霖则延缓两日出发,押运着从内帑紧急调拨的八十万两现银,并统领三万辽东入卫京师的援军,随后赶往大同。
寒风如刀,刮过北地苍茫的原野。
杜延霖一行风尘仆仆,抵达大同镇时,宣大总督江东已率众将迎出辕门之外。
“杜经略!”江东快步上前,脸上既有期盼,更有难以掩饰的忧色。
众人将杜延霖迎入经略行辕大堂。
杜延霖当仁不让,坐于主案之后,也不做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江制台,先将目前敌我态势,详细报来。”
“是!”江东连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大同防区舆图前,沉声禀报:
“杜经略,您可算来了!俺答此番亲率大军,号称三十万,实则在十五万左右,主力集中于城北及城东方向。其攻势极猛,尤以镇川堡、宏赐堡一线压力最大,昨日宏赐堡外墙已被突破一次,幸得副将张弛率死士逆袭,才勉强夺回,然伤亡惨重,箭矢、火药用度极大……”
“我军目前可用之兵,连同大同镇本部、周边卫所援军及征召民壮,约六万人。然……正如下官前番急报所言,欠饷日久,军心浮动,逃卒日增。各部器械亦多有损毁,补充不及……”
随着江东的汇报,众将皆面露凝重之色。
显然,俺答此番挟怒而来,攻势如潮,让边镇将士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杜延霖静静听着,屈指轻轻敲击着案面。
待江东说完,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军中现存粮秣,还可支撑几日?欠饷具体数额,可有明细账目?”
户部派驻大同的管粮郎中连忙出列,恭敬答道:
“回……回杜经略,城中存粮,若紧缩配给,尚可支撑两月。至于欠饷……大同镇主力已欠饷六个月,各卫所不等,累计……约需五十万两方能补发到位,这还不算此次守城犒赏……”
杜延霖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将,朗声道:“本官此次,带来了陛下内帑拨付的八十万两现银。”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
显然是江东怕此事有反复,所以暂时没有声张此事,所以此时不少将士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杜延霖继续说道:
“内帑拨银八十万两,是专为解我边镇燃眉之急。其中五十万两,即刻用于补发各部历年欠饷,务必足额、尽快发放到每一位将士手中,不得有任何克扣!此事由江制台亲自督办,姜总兵协理,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下官)末将遵命!”宣大总督江东与大同总兵姜应熊齐声应道。
听闻能补发欠饷,堂上众将皆是脸色稍霁,军中最大的怨气源头若能解决,军心至少可稳大半。
而且,皇帝此次拨款八十万,补齐欠饷只用了五十万,那么剩下的三十万两自然就可以用来犒军了。
众将士这样想着,江东当即拱手道:
“杜经略,将士们听闻朝廷拨下饷银,又值虏骑压境,士气可用。下官等以为,是否可从这三十万两中,先拨出一部分,用以犒赏三军,激励士气,以迎大战?”
不少将领纷纷点头,面露期待。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大战在即,发放赏银可谓是提振士气最直接有效的手段之一。
不料,杜延霖却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犒军之议,暂且按下。这三十万两,本官另有他用。”
众将闻言,脸上皆闪过愕然与不解。
大同总兵姜应熊更是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但碍于杜延霖的威势和地位,强忍着没有出声。
杜延霖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多做解释,只是淡淡道:“诸位各司其职,整军备战,加固城防。散帐!”
“末将等告退!”众将虽满腹疑惑,也只能抱拳退出。
待众人离去,杜延霖单独留下了宣大总督江东与大同总兵姜应熊。
“江制台,姜总兵,”杜延霖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语气凝重,“留下二位,是有一件紧要之事,需即刻去办,且务必机密。”
“请经略吩咐!”江东肃然道。
杜延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你二人立刻在大同城内及周边,秘密寻访征集工匠,尤其是精通铁器铸造、木工、火器制造的匠人。人数……至少需千人!工价可从优,但动作要快,而且要隐秘,绝不可让鞑子细作探知。”
“工匠?千人?”姜应熊终于忍不住,失声问道,脸上写满了不解。
前线压力这么大,不全力犒军备战,却要耗费巨资和精力去找这么多工匠?
这杜经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东也是面露疑惑,但他对杜延霖的谋略更为信服,只是谨慎问道:
“经略,征集如此多工匠,所为何事?如今虏骑围城,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