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打断了他:
“本官要在这大同城,在这俺答的眼皮子底下,造一件能让他,让北虏今后二十年想起来就胆寒的东西!”
杜延霖说着,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此一战,不仅要退敌,更要打出我大明的赫赫天威!定要叫胡人二十年不敢南下而牧马!”
江东被杜延霖话语中的气势所慑,虽不知具体是何物,但见其如此笃定,心中不由信了七八分,当即抱拳:
“下官明白!这就亲自去办!”
“好,速去安排,切记保密!”杜延霖点头。
二人领命退出大堂。
离开经略行辕一段距离,姜应熊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住江东的衣袖,黝黑的脸上满是愤懑与不解:
“江制台!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弟兄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来了饷银,补了欠饷是天大的好事,可那三十万两,犒赏三军鼓舞士气不是正用吗?他……他杜经略却要拿去招什么工匠!还要一千人!工匠能退敌吗?这……这不是胡闹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是,他杜经略在顺义、三河是打了大胜仗,生擒了辛爱黄台吉,俺答老子这是来报仇的!可那是野外设伏,水陆夹击!如今咱们是守城!守城靠的是将士用命!靠的是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弄一堆工匠叮叮当当,就能把城下的十几万鞑子吓跑?就能让他们二十年不敢南下?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姜应熊喘着粗气,继续抱怨:
“他一个读书人,乳臭未干,懂得什么守城血战?末将看他是被之前的胜仗冲昏了头,以为自己是孙吴再世了!三十万两银子啊,若是用来犒军,士气该是何等高昂?偏偏要……唉!”
他重重一跺脚,显然对杜延霖的决定极为不满。
更因为今天一见杜延霖,觉得他太过年轻,心里未免有些轻视,因此对其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江东看着激动不已的姜应熊,眉头微蹙,沉声喝道:
“姜总兵!慎言!杜经略乃陛下亲封的九边经略,总制九镇军马,就是我等上官,他的话就是军令!岂是你我可非议的?”
江东虽也心中存疑,但毕竟老成持重,因此继续低声道:
“而且杜经略虽然看似年轻,但素来老成持重。行事也是向来谋定后动,或许真有我等不知的妙计。他既能以文臣之身立下不世之功,必有非凡之处。”
“你我既为将,当服从军令。征集工匠之事,他既严令保密,你我便需严格执行,不可懈怠,更不可在外流露不满,动摇军心!否则,别说杜经略不能容你,就是本督的王命旗牌,也绝不容情!”
姜应熊被江东一番训诫,虽仍是不服,却也知军法森严,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
“末将……知道了。”
姜应熊虽满腹牢骚,但军令如山,只得与江东分头行动,带着亲信在附近数个州县村镇暗中寻访。
一时间,铁匠铺、木工作坊、火药匠户家中,皆有官兵悄然探访。
因杜延霖许以双倍工钱,且言明管饭,不少匠人虽疑惑,但在银钱与军令的双重驱动下,还是应募而来。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竟真凑足了一千二百余名各色工匠。
然而,就在工匠陆续集结之际,杜延霖竟下达了一道令所有人瞠目的命令:由他亲自率领那三万辽东援军,带上这一千二百余名工匠,以及剩余的三十万两白银,拔营起寨,向东南方向退入百余里外一处名为“黑水峪”的隘口安营扎寨!
消息传回大同镇,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杜经略带着人和银子跑了?”
“不是说好了来救援大同吗?怎么敌军压境,主帅先溜了?”
“还带走了所有工匠和三十万两银子!这是要干什么?弃城吗?”
“我就说嘛,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之前的大胜,怕是侥幸居多!”
“咱们这才六万人,他走就算了还把那三万辽东军带走了,这下如何抵挡俺答十五万大军?”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刚刚因补发欠饷而稍振的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各级将官虽竭力弹压,但疑虑和恐慌的情绪已然滋生。
就连一些原本对杜延霖抱有期望的中下层军官,此刻也难免心生怨怼。
总兵府内,姜应熊更是气得暴跳如雷,他一把将头盔掼在地上,对着江东怒吼:
“江制台!您看看!您看看!这就是您说的‘必有妙计’?临阵脱逃!他这是临阵脱逃啊!他杜延霖是要把我们大同六万军民,还有这偌大的军镇,全都卖给俺答吗?!”
江东脸色也不太好看,负手在堂内急促踱步,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他同样无法理解杜延霖的意图。
大敌当前,主帅非但不亲临前线鼓舞士气,反而带着精锐援军和重要资源后撤百里,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难道杜延霖真的判断大同守不住,要保存实力,另立防线?
可如此一来,大同若失,宣府、蓟镇皆危,京城震动,他杜延霖这个九边经略又能逃到哪里去?
刚刚建立的赫赫威名岂非毁于一旦?
“他不会……真的……”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江东脑中闪过,让他不寒而栗。
但他随即强行压下这个念头,杜延霖过往的行事风格,不像是如此怯懦无智之人。
“制台!不能再等了!”姜应熊红着眼睛,“我们必须联名上奏!弹劾杜延霖畏敌如虎,临阵脱逃,贻误军机!先撤了他这个九边经略!咱大同的边墙,咱们自己守,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来扯后腿!”
江东闻言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盯着姜应熊,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行!”
“为何不行?!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同……”
“姜总兵!”江东打断他,语气严厉:
“你我现在弹劾,一来一回需要多少时日?圣旨未至,大同可能已破!届时你我皆是败军之将,有何面目见陛下,见天下人?”
他走到姜应熊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再者,杜延霖是陛下亲封的九边经略,总督边关军务!你我现在无确凿证据,仅凭其移营便弹劾主帅临阵脱逃,若他另有谋划,届时陛下怪罪下来,你我能担待得起吗?军心已经动摇,你我若再内讧,大同才真是必破无疑!”
姜应熊张了张嘴,看着江东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最终颓然低下头,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闷声道: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江东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杜延霖退往的黑水峪,目光复杂无比,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守!无论如何,先守住大同!加固城防,整顿军纪,多派哨探,严防死守!同时……派快马,不,派你最信得过的家将,持我的密信,悄悄去黑水峪,面见杜经略,问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期望:
“或许……他真有我们想不到的破敌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