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众臣束手无策之时,杜延霖突然进言,因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方才还因边饷无着而愁云惨淡的气氛,陡然为之一变。
嘉嘉靖帝凌厉的目光转向杜延霖,眼中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讲!”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撩袍端带,向御座深深一揖,随后挺直身躯,朗声奏道:
“陛下,臣方才听闻大司农所言,太仓空虚,边饷无着,以致将士寒心,边防危殆,此实乃国家心腹之患,臣闻之,痛心疾首!”
杜延霖说着,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重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
“然我大明并非无钱,而是有巨蠹硕鼠,侵吞国帑,中饱私囊,以致民穷财尽,边军枵腹!”
他此言一出,精舍内气氛陡然一变。
徐阶眼皮微跳,似有所预感。
袁炜眉头紧锁,眼神闪烁。
高燿、赵炳然等人则面露惊疑。
嘉靖帝闻言也是目光微动,但没有表态。
杜延霖也不绕弯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掷地有声:
“臣杜延霖,劾致仕内阁首辅严嵩及其子严世蕃,欺君罔上,贪赃枉法,蠹国害民,罪证确凿!其家资之巨,富可敌国,皆乃搜刮民脂民膏、侵吞国家钱粮所得!臣请籍没严嵩父子贪墨所得,以充国用,解边饷燃眉之急,振将士守土之心!”
籍没严嵩家产以充国用!
这……这杜延霖,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不少重臣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嘉靖帝。
严嵩虽然在年初倒台,但嘉靖帝倒严嵩而不倒严党,“令嵩致仕,赐银百两”,对严嵩的处理堪称“优容”。
这其中,未必没有皇帝念及旧情,或是权衡朝局后刻意留有余地的考量。
严嵩倒台还不到一年,杜延霖就旧事重提,显得没把皇帝的圣旨放在眼里,恐怕会惹得皇帝不快。
嘉靖帝闻言,果然面露不豫之色,他盯着杜延霖,缓缓道:
“杜延霖,严嵩已致仕,严世蕃亦已伏法(前文提过,杜延霖审严世蕃论罪当斩,嘉靖帝免去死罪改戍雷州),你旧事重提,可知非议?”
话语中的不悦,已然十分明显。
然而,杜延霖既然敢开口,便已做好了准备。
历史上,严嵩父子是嘉靖四十一年倒台,到嘉靖四十四年被抄家。
抄家所得,根据明史记载:“籍其家,黄金可三万余两,白银二百万余两,他珍宝服玩所直又数百万。”
真真就是富可敌国了。
这还是经过严嵩父子三年挥霍剩下的。
杜延霖此时借俺答寇边之事奏请提前收拾严嵩父子,少了三年的挥霍无度,就能追回更多赃款了,于国于民,皆为大善。
当下杜延霖缓缓道:
“陛下!臣非不知进退,更非挟功而骄!然社稷危殆,边关告急,将士之饷,国家之防,重于泰山!严嵩父子之罪,罄竹难书,天下皆知!其所聚之财,尽是民膏民脂,军血军饷!如今国家有难,正该以此不义之财,用于卫国安邦之正途!此乃天理昭昭,民心所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言辞愈发激烈:
“陛下!莫非我大明百万边军将士的性命,还不及一罪臣之家财重要?莫非要让守卫国门的忠勇之士,空腹持戈,而对蠹国之巨贪,却任由其家资亿万,安享富贵吗?!若如此,军心何以维系?边防何以巩固?陛下圣明,岂能因小仁而忘大义,因旧情而废国法!”
“杜延霖!”嘉靖帝闻之勃然色变,方欲发作,却被杜延霖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地给堵了回去。
“陛下容禀!”杜延霖语速加快,显然早有准备:
“臣绝非空言!据臣暗中查证,严嵩江西分宜老家,仅已探明的藏银地窖便有十七处!其中现银不下百万两!黄金器皿、金条、金叶,折银又近百十万两!这还只是江西一地的浮财!”
精舍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连嘉靖帝都微微动容。
杜延霖不给众人喘息之机,继续报出更惊人的数字:
“其在京师、南京、扬州、苏州等地,尚有府邸、商铺、田庄无数!仅北京一地,臣估算有银百万两,各类古玩玉器、名家字画,估价不下三百万两!扬州盐引、苏州织造干股,历年分红所得,累计超过百万两!其家资总和,据臣保守估算,绝不下七百万两白银!”
历史上,严嵩抄家,虽然现银只抄出两三百万,但严嵩酷爱收藏,抄家抄出的古玩书籍、名家字画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为此,明代还专门有一本《天水冰山录》来记录严嵩抄家所得清单。
所以杜延霖估算七百万,其实并不算夸大。
“七……七百万两?!”户部尚书高燿闻言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大明太仓银三年的岁入总和!
若能得此巨款,何愁边饷无着!
而杜延霖说到这,声音也变得无比地痛心疾首:
“陛下!七百万两啊!严嵩父子执掌朝纲二十载,贪墨之巨,可谓空前!!如今国家艰难,边军缺饷,太仓空虚,而巨贪之家却富可敌国,坐拥金山银山!此情此景,臣……臣每思之,痛彻心扉!”
“陛下,”杜延霖慨然总结道:
“取贪官之财,养忠勇之士,护黎民之安,此乃大仁!纵容巨贪,坐视边关失守,生灵涂炭,此乃大不仁!臣恳请陛下,圣心独断,以国事为重!”
“噗通”一声,不待嘉靖帝回应,户部尚书高燿已跪倒在地,高呼道:
“陛下!杜经略所言,句句属实啊!严嵩之罪,罄竹难书!而边饷关乎社稷存亡,刻不容缓!恳请陛下准杜经略所奏,籍没严嵩家产,以解燃眉之急!”
工部尚书雷礼亦出列附和:“陛下,严嵩父子罪孽深重,其财皆属赃款,用之充饷,名正言顺,亦可得民心!”
刑部尚书蔡云程、左都御史潘恩等也纷纷躬身:“臣等附议!”
而徐阶此时也缓缓出列,沉声道:
“陛下,臣以为,严氏家财,确为贪墨所得,取之充饷,合乎天理人心。且今北虏压境,大同危殆,事急从权。恳请陛下准杜延霖所奏。”
严嵩现在只是一个致仕的罪臣,嘉靖帝当然没必要继续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