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丰州滩,金顶大帐。
时值十一月,草原上早已是寒风凛冽,衰草连天。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向大地,连绵的营盘间牛羊归圈,四野间一片沉寂肃穆的景象。
这座金顶大帐,正是蒙古土默特部首领孛儿只斤·俺答的王帐。
这位被大明视为心腹大患的草原雄主,此刻正盘坐在厚厚的狼皮褥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波斯弯刀。
俺答汗今年年过五旬,鬓发已染霜色,身躯却依旧魁梧雄健。
眉宇间凝着常年征战所积的威严,眼眸开阖间精光四射,尽显睥睨草原的霸主气度。
帐下,几位心腹台吉和部落首领正低声商议着今冬各部草场划分与过冬粮秣调配之事。
自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率10万铁骑围困北京城八日的“庚戌之变”后,土默特部和大明之间的矛盾愈发不可调和,几乎年年都会爆发大规模的战事。
而在年年的征战中,土默特部对大明鲜有败绩。
从嘉靖三十二年至历史上的嘉靖四十五年,大明边关大将总兵、副总兵战死者就有10余人,士卒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而俺答汗的威望在连年的征战中也达到了顶峰,堪称草原上的一代雄主。
“大汗,”此时,一名老迈的部落首领沙哑开口请示道:
“今冬白灾迹象已显,各部牲畜膘情不佳,是否……是否可再派人往大同,多带一些粮食、布匹回来?也好让各部安稳过冬。”
俺答汗闻言,轻叹一声:
“劫掠终非长久之计。我部屡次遣使向明廷请求通贡,这本是两利之事,奈何大明皇帝始终不允。”
另一名首领愤然接口:
“既然用牛羊换不来,那就只好靠我们的马蹄与弯刀去取!”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仓皇、凌乱马蹄声。
这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金帐而来,伴随着卫士的呵斥与悲怆的哭喊声。
“放肆!何人敢冲撞大汗金帐!”帐前侍卫厉声喝道。
“让开!我要见大汗!紧急军情!紧急军情啊——!”那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金帐内,俺答汗眉头猛地一蹙,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安。
他坐直了身体,沉声道:“放他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卷入,随之扑进来的是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不堪的骑士。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帐内,身上还插着几截断箭,脸上混杂着血污、尘土与冻出的冰碴,模样凄惨至极。
“大汗!大汗——!”
那骑士见到俺答汗,如同见到了救星,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败了!败了!全军……全军覆没了啊!”
帐内瞬间死寂,所有部落首领、台吉都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地上那个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信使。
俺答汗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弯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声音依旧保持着可怕的平静:“说清楚,何处败了?谁败了?怎么败的?”
那信使抬起头,脸上是彻底的崩溃与恐惧:
“是……是黄台吉!咱们跟随黄台吉破墙子岭而入,初时势如破竹,劫掠颇丰……可,可明军换了主帅,是那个杜延霖!他……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在北京附近,把咱们大军给……给合围了!”
“血战……血战竟日,我军被明军火炮、火铳……杀得……尸横遍野……勇士们……勇士们死伤无数啊!”信使声音嘶哑,泣不成声。
“辛爱呢?!”
俺答汗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辛爱是他的长子,勇武善战,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那信使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发出绝望的悲鸣:
“黄台吉……黄台吉他……力战不屈……最终……最终被明军……生擒了——!”
“生擒”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金顶大帐内轰然炸响!
“什么?!”
“辛爱黄台吉被生擒了?”
“这不可能!明狗安有如此本事?!”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部落首领都惊呆了,脸上写满了震惊、骇然与无法置信。
辛爱黄台吉,勇冠三军,是草原上公认的雄鹰,怎么可能被南人生擒?还是在他率领五万大军的情况下!
俺答汗如遭雷击,雄壮的身躯晃了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信使,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
“你……再说一遍?”俺答汗的声音低沉嘶哑,似乎蕴含着滔天的怒火。
“千真万确啊,大汗!”信使磕头如捣蒜,额头上鲜血淋漓:
“小的亲眼所见……明军……明军将那面‘杜’字大旗插在了黄台吉的王帐之上!黄台吉的金冠、大纛……都……都成了明人的战利品!五万大军……逃回来的,十不存一……全军覆没了!”
“噗——!”
俺答汗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珠溅落在身前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他踉跄后退一步,被身后的宝座挡住,才勉强没有倒下。
那柄珍贵的弯刀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弯刀上的宝石碎成数块。
“大汗!”
“父汗!”
帐内众人惊呼上前,一片混乱。
俺答汗猛地一挥手,阻止了众人搀扶。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鹰眸此刻布满了血丝,他一生纵横草原,与明军交战无数,胜多败少,即便偶有挫折,也从未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长子被擒,五万精锐一朝丧尽,这不仅是对他个人威望的毁灭性打击,更是对整个土默特部的沉重一击!
诸位台吉和首领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与慌乱。
辛爱黄台吉被擒,主力丧败,这个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原本就貌合神离的部落,如察哈尔部、喀尔喀部,会作何反应?
那些被武力压服的小部落,会不会趁机反叛?
“大汗,”一位较为持重的老台吉硬着头皮开口,“如今……如今之计,该当如何?是否……是否先遣使与明人交涉,设法赎回黄台吉?”
“赎回?”俺答汗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位老台吉,声音森寒刺骨:
“我俺答的儿子,草原的雄鹰,是能用金银财物赎回的吗?!那只会让明人更加耻笑我草原无人!”
俺答汗说着,猛地一挥手,格开众人,又重新坐了下来:
“都慌什么!我俺答还没死呢!”
“详细说!”俺答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名报信骑士身上,语气冰冷,“明军如何部署,辛爱是如何被擒的?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那信使强忍伤痛与恐惧,断断续续地将所知情况和盘托出。
“杜……延……霖……”俺答汗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
这个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说,因为这是大明今年新任的兵部尚书。
但他原以为这不过是明廷内部又一个善于钻营的文臣,万万没想到,此人初次带兵竟取得了如此重大的战果,让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
“此人不除,必是我草原心腹大患!”俺答汗在心里对杜延霖下了结论。
而此时,一名年轻气盛的台吉忍不住吼道:
“大汗,请给我一支兵马,我愿为前锋,踏破明边,救回黄台吉,洗刷耻辱!”
“莽撞!”另一位老成持重的首领立刻反驳:
“明军新胜,士气正旺,那杜延霖在明廷中也是颇有能力之人,此刻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况且我军新败,折损严重,各部需要时间休整恢复!”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黄台吉在明人手里受辱吗?”年轻台吉不服。
“够了!”俺答汗低喝一声,打断争吵。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俺答汗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俺答汗缓缓抬起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冷冷地道:
“我儿辛爱,是草原的雄鹰,他的血脉,他的勇气,不容在南人的牢笼里蒙尘。祈求?赎买?”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刚才提议赎买的老台吉:
“那只会让长生天蒙羞,让土默特的狼旗失去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