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帐内投下更具压迫感的阴影。
“传本汗金令!”俺答汗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雷在帐内炸响:
“集结各部所有能上马的勇士!凡我土默特麾下,以及附属鄂托克,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自带弓马刀箭,十日内于丰州滩汇聚!此战,本汗要亲提二十万控弦之士!”
他走到悬挂的粗糙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同、延绥两镇的位置。
“明人倚仗火器,设下陷阱擒我爱子。那我们就用草原铁骑的洪流,踏碎他们的边墙!大同、延绥,这两处是明廷九边重镇,亦是其防御枢纽。本汗要亲率主力,猛攻大同,吸引明军主力;同时分兵五万,由巴特尔台吉统领,疾袭延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道凶狠的箭头,如同即将扑食的恶狼。
“此战,不为掳掠财货子女,只为破关擒将!杜延霖能擒我儿,本汗就要生擒他明廷的总兵、巡抚!用他们明国大将的性命,去换回我儿辛爱!要让明朝的皇帝知道,草原雄鹰的怒火,必须用血来偿还,用他们重臣的自由来交换!”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刚才请战的年轻台吉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意味:
“你不是要救回黄台吉吗?很好!此战,你为先锋!不仅要救回辛爱,更要让南人五十年之内,闻我土默特马蹄声而丧胆!各部即刻回去准备,十日后,兵发大同!”
“是!大汗!”帐内众人被俺答汗的决绝和庞大的动员计划所震撼,旋即爆发出狂热的呼应。
“谨遵大汗金令!”
“踏破明边,救回黄台吉!”
“杀!杀!杀!”
众人轰然应诺,声浪几乎要掀翻金帐的顶盖。
……
而与此同时的北京城,气氛却截然不同。
今天是皇帝于午门受俘的日子,礼部此番铆足了劲要将这献俘礼办得风光体面,既为彰显天朝赫赫武功,更要借此良机,好好烘托圣君在上的英明神武。
他特意将大典定在十二月初,临近冬至大祭,一来应和节气,告慰天地祖宗;二来,正好让诸多前来朝贡、贺冬的外藩使节,亲眼目睹大明兵威之盛。
朝鲜、琉球、安南、暹罗、苏禄、渤尼……东南沿海诸藩的使节早已云集京师。
更有撒马尔罕、吐鲁番、哈密等西域诸部,以及朵颜、泰宁、福余等关外羁縻卫所,林林总总二十余藩邦使者,由鸿胪寺好生安排在四夷馆住下,连日宴饮,就等着这场“万国来朝”般的盛典。
在正式献俘之前,皇帝已遣勋贵重臣,分别于南郊天坛、北郊地坛以及太庙、社稷坛举行了隆重的祭祀,将扫平虏患、生擒酋首的捷报,上达天听,禀告列祖列宗。
这一日,京师万人空巷。
自德胜门至承天门、端门再到巍峨的午门,御道两旁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京营官兵与锦衣卫全力维持秩序,才勉强留出通道。
“来了,来了!”人群骚动起来。
只见一队精骑开道,之后便是那面最为醒目的“杜”字大纛,猩红夺目,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猎猎作响,引得无数百姓伸长了脖子,激动张望。
“是杜大司马的帅旗!”
“后面那些就是鞑子头领?那个穿破袍子的,就是俺答的儿子?”
“啧啧,也有今天!看我大明雄风!”
杜延霖骑在高头大马上,至午门外方才下马。
“百官入侍——”鸿胪寺官员高亢的唱名声响起。
文武百官按品秩鱼贯而入,在午门前广场依序站定,朱紫满庭,鸦雀无声。
“藩国使者入侍——”
各国、各部使者身着本国或本部族礼服,被引至指定区域。他们神色各异,或敬畏,或好奇,或暗自盘算,但无一例外,皆被这大明的赫赫兵威所震慑。
“升楼——”
嘉靖帝今日难得地穿戴起正式的皮弁服(明代皇帝在重大典礼如朔望视朝、降诏、降香、进表、四夷朝贡、外官朝觐、策士传胪时所穿礼服),在庄严的仪仗簇拥下,登上午门城楼,于御座安坐。
“大将朝拜——”
杜延霖、江东、毛有林等主要将领越众而出,行至城楼正下方,向着御座方向,行庄严的四拜之礼。
此时,协律郎引领军乐队入场,司乐官跪伏高呼:“圣天子在上,奏凯旋乐!”
协律郎麾节一举,顿时钟鼓齐鸣,韶乐大作,恢弘雄壮的凯旋之音响彻午门广场,令人心潮澎湃。
乐声渐止,进入核心环节——宣露布。
所谓“露布”,其实就是报捷文书。宣露布自然就是向百官、吏民以及各国使者宣告大捷。
由于杜延霖现在的兵部尚书只是挂衔,所以宣露布由新任兵部尚书赵炳然主持。
赵炳然将手中笏板插入腰间玉带,跪于案前,双手过顶,恭敬接过承旨官递来的露布。
随即起身,在文武百官与外藩使节注目下,由北向南行至展露布官身旁,两人协力,将长长的露布缓缓展开。
赵炳然声若洪钟,朗声宣告:
“北虏俺答,世为边患,屡寇疆场,杀掠吏民……今有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光禄大夫、九边经略杜延霖,奉天承运,总督诸军,布天罗于京畿,驱虎狼于塞野……是役也,斩首万级,俘获无算,更生擒虏酋俺答汗之子辛爱黄台吉于军前!廓清畿辅,震烁朔漠,扬我大明国威于万里……”
露布文书虽对战役细节有所润饰,但生擒辛爱、重创虏骑的核心战果,已足以让在场百官心潮澎湃,更让那些外藩使者相顾骇然。
他们或许不明具体战况,但“生擒俺答汗之子”这寥寥数字,就足以让他们感到敬畏。
要知道,俺答汗纵横草原三十年,几无败绩,如今在这个杜延霖手上折戟沉沙,足以证明此人的可怕。
“献俘——”高仪再次高呼。
献俘将校将辛爱等主要俘虏押至献俘位,面向北面城楼立定。
刑部尚书蔡云程出列,跪奏:
“具兵部尚书赵炳然言: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光禄大夫、九边经略杜延霖,宣大总督江东,蓟镇总兵毛有林等,以北虏所献俘虏辛爱黄台吉及部酋一百人等,请付所司。”
嘉靖帝微微颔首,对蔡云程道:“此皆冥顽凶徒,按律处置,以儆效尤。”
“臣领旨。”蔡云程叩首。
就在这献俘礼即将圆满结束的当口,一名司礼监随堂太监却面色惶急,碎步趋至御前,在掌印太监黄锦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黄锦闻言,脸色骤变,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弓着身子,快步凑到嘉靖帝身旁,以极低的声音禀报道:
“万岁爷,大同八百里加急!俺答……俺答亲率大军十五万,猛攻大同镇!边关告急!”
嘉靖帝脸上的威仪与刚刚受俘的些许得色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片铁青。
皇帝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与惊悸,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对刚刚领旨的蔡云程,以及台下众臣,匆匆说了一句:
“朕知道了。献俘既定,余下事宜,交由礼部、刑部依制办理。”
随即,他不再多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垂头丧气的俘虏一眼,霍然起身,对黄锦及近侍丢下一句:
“摆驾回宫!召内阁、七卿并杜延霖、江东等人,即刻至玉熙宫议事!”
说罢,嘉靖帝在仪仗的簇拥下,转身便走。
皇帝突如其来的离去,让台下百官和外国使节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低低响起。
“陛下为何突然离去?”
“看黄公公神色,怕是出了大事……”
……
当徐阶、杜延霖等人赶到玉熙宫时,嘉靖帝已换回了那身熟悉的玄色道袍。
黄锦当下又将前线的紧急军报又对众人说了一遍。
“都听见了?”嘉靖帝本来正在兴头上,此时更是格外地生气:
“俺答!好个俺答!其子刚刚成了朕的阶下囚,他竟敢亲提十五万大军,猛攻大同!这是在向朕示威!向大明示威!”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朕要问问你们,问问兵部,问问户部!大同,守不守得住?如何守?!”
宣大总督江东硬着头皮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沉痛:
“陛下息怒!臣……臣有奏,宣大一线边军,已欠饷逾半年之久!士卒怨声载道。当务之急,是……是必须立刻补发欠饷,提振士气,修缮武备,方可言守啊!否则,军心涣散,大同危矣!”
“欠饷?”嘉靖帝冰冷的目光瞬间转向户部尚书高燿,“高燿!户部的银子呢?其他用度都停一停,优先给宣大筹饷!”
高燿也噗通一声跪下,愁眉苦脸地奏道:
“陛下明鉴!此前为应对辛爱破关、京畿戒严,调动京营、宣大援军,犒赏将士,抚恤伤亡,加之筹备此次献俘大典……太仓存银,已……已几乎耗尽!臣……臣便是砸锅卖铁,一时之间,也凑不出这数十万两的边饷啊!”
“混账!”嘉靖帝闻言一拍桌子,显然已是怒极。
徐阶、袁炜等阁臣也是眉头紧锁,苦思对策,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银子就是没有银子,任谁也无计可施。
这时,杜延霖忽然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