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加杜延霖为九边经略的旨意一出,方才还在为封爵与否争执的众臣,此刻脸上齐齐浮现出震惊与忧色。
让杜延霖总制九边,这意图再明白不过——陛下分明是想借这场大胜之机,让他趁势扩大战果,甚至有意推动北伐!
可北伐?
以如今大明的国力?
首辅徐阶心头一跳。
他知道皇帝素有修道长生之念,却未曾想在这旷世大捷的刺激下,陛下心底竟也藏着如此激进的赫赫武功之想!
这绝非国家之福!
要知道当年汉武帝北击匈奴,那可是打光了文景之治数十年积攒的丰厚家底!
而以大明现在这鸟样,怎么北伐?
太仓年年空虚,边镇欠饷已成常态,东南倭患未靖,各省还时有灾荒流民。
此刻若轻易与北边开战,只怕虏患未平,国家财政就先崩溃了!
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皇帝或因一时大捷而心潮澎湃,他作为首辅,却绝不能在敷衍塞责了。
徐阶不及细想,立刻撩袍跪倒在地,奏道:
“陛下!杜华州此战之功,确系彪炳千秋,老臣亦与有荣焉。然,兵法云‘穷寇勿追’,况漠北地域辽阔,气候苦寒,北虏败则远遁,胜则蚁聚,其势难根除。昔年汉武帝倾尽文景之储积,征战数十载,虽将匈奴逐至漠北,然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户部尚书高燿也紧跟着跪下,他掌管国家钱粮,深知家底,此刻更是心急如焚,语速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陛下!臣以为,元辅所言极是!去岁太仓岁入折银不过二百八十万两,而仅九边年例银及各镇募兵、修城、买马、制械之费,岁出已逾百万两!历年积欠边饷更高达一百二十万两之巨!如今辽东饥荒,尚需开办海运以解燃眉。国库空虚至此,实不能再轻启边衅啊!若强行征调,必加赋于民,臣恐虏患未除,而中原鼎沸矣!”
一时间,精舍内哗啦啦跪倒一片。
在这个关乎国本的问题上,所有大臣的立场出奇一致。
吏部尚书杨博也进言道:
“陛下,诸位阁老、部堂所言,皆是为国持重之论。杜华州之功,已足耀千古,流芳百世。然‘持盈保泰’、‘知止不殆’,方是江山永固之道。当下应以震慑北虏、巩固边疆、休养民力为上,待国富民强,再图远略未迟。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令杜华州以兵部尚书本职,统筹九边防务即可,不必另加‘经略’之名,以免向天下昭示必战之态,徒耗国力,空惹边衅。”
御座之上,嘉靖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那副深不见底的淡漠。
嘉靖帝久居深宫,修道炼丹,但对户部的账册、边镇的军报,心中自有一本账。徐阶、高燿等人所言,句句都是实情。
但是,他有自己的考量。
这场大捷,确实在嘉靖帝内心深处点燃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帝王的雄心。
汉武封狼居胥,唐宗被尊“天可汗”,哪个君主不向往这样的不世功业?
即便他醉心长生,亦不能完全免俗。
但最关键的,还是在于杜延霖此人。
其自出仕以来,屡次挽狂澜于既倒,创下诸多不可思议之政绩,否则也不可能以而立之年便官居一品。
其才干之卓绝,魄力之惊人,手段之老辣,远超同侪,甚至让他这个皇帝都时常感到意外。
让杜延霖总制九边,嘉靖帝就是想看看,以此人之能,能否再创奇迹!
所谓“经略”,本就包含了经营、谋划之意,未必就是立时三刻要大举兴兵。
换言之,嘉靖帝授其为九边经略,是想看看杜延霖能否不依赖于空虚的国库,自行筹措,进一步扩大战果,就如同他当年在淮安担任漕督时那般,开源节流,自成局面。
但这层心思,自然不能明言。于是嘉靖帝略一沉吟,缓缓开口道:
“众卿之忧,朕岂不知?国库空虚,民生多艰,朕亦夙夜忧叹,深念于此!”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继续道:
“然我九边防线,自庚戌之变后,虽屡经修葺,然积弊已久,各镇协防不力,军备废弛之处,岂在少数?”
嘉靖帝的语气渐渐沉凝:
“杨选之败,便是明证!若只知守成,不知进取,不力加整饬,则今日之捷,不过昙花一现。他日烽烟再起,难道还要靠另一个杜延霖临危受命,再来一次力挽狂澜?”
“朕加杜延霖‘经略’之衔,非为即刻兴兵北伐,深入漠北!”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而是意在借此大胜之威,令其统筹九边军政,彻底整饬边防!汰弱留强,核实兵额,修葺险隘,巩固屯田,清理军屯积弊,协调各镇联防……此皆‘经略’份内之事!”
嘉靖帝说着,又看向户部尚书高燿:
“杜延霖在淮安时,于漕运、盐政颇有建树,开源节流,未尝动用国库分毫。此次开办海运以解辽东之困,亦见其能。朕望他能于九边之地,亦能因地制宜,广开财源,以边养边,减轻朝廷负担。此乃‘经略’之深意,在‘经营’与‘谋划’,而非一味求战!”
众臣听皇帝这意思,似乎没上头,当即松了一口气。
徐阶当即顺势表态,语气转为恭敬: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愚钝,未能体察圣意之万一。陛下以整饬防务为念,授杜华州全权经略九边,实为固本培元之长策。陛下圣明!”
其余众臣也相继叩首,齐声应和:“臣等谨遵圣意!”
嘉靖帝微微颔首,神色淡漠,淡淡道:“既如此,便照此拟旨颁行。望杜延霖能体会朕之苦心,不负重任。”
“退下吧。”
“臣等告退。”
……
且说徐阶回到府邸,并未立刻歇息,心头那份隐忧仍未散去。
他命左右研墨铺纸,沉思片刻,提笔给杜延霖修书一封:
“贤契如晤:顷闻前线捷音,生擒酋首,功盖寰宇,举朝欢忭,老夫亦与有荣焉。贤契以书生而立不世之功勋,扬国威于塞外,雪国耻于当前,实乃千秋未有之功!陛下授‘九边经略’,国朝罕有,此固显陛下信重之深,倚界之切,亦足见贤契才略之宏……”
“然,功高则谤生,位重而险随,此古今通理,贤契不可不察。‘九边经略’权柄之重,冠绝本朝,一言可决边事,一举能动天下。朝中诸公,固有闻捷而喜、衷心钦佩者,亦难免有侧目而视、嫉贤妒能之辈,暗流涌动,不可不防。”
“况北虏败遁,其势未绝,漠北广袤,根除非一日之功。昔汉武之世,国力鼎盛,犹不免海内虚耗之弊。今太仓情况,贤契亦当深知,实不足以支撑北疆战事。”
“此非为师阻贤契进取之心,实是望贤契善保此不世之功业,善始而善终。”
“陛下‘经略’之命,其意深焉,重在‘经营’与‘方略’。贤契当借此大捷之威,行固本培元之实:整饬边军、修缮关隘、羁縻诸部,以分虏之势;广开屯田,通商实边,以充军资。但使九边稳如磐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则贤契之功,不在卫霍之下,而能远避其身后祸端,此方为长治久安之策,社稷之幸也。”
“望贤契明察时艰,持重而行,则不负陛下信重,亦不负天下厚望。临书依依,诸惟珍摄。师阶手书。”
写罢,他用上火漆,密封妥当,命心腹家人即刻送出,务必亲手交到杜延霖手中。
而值此之时,给杜延霖修书的不止徐阶一人。
朝中众臣,只要和杜延霖关系尚可,都写了信给杜延霖。
除了表达敬仰祝贺,和这位新任九边经略拉拉关系,另一方面,字里行间也多含劝诫之意,提醒他勿要因大胜而冒进,轻启边衅。
……
与此同时,天色方晓,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嘹亮的号角声便打破了北京城的宁静。
一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簇拥着几名鸿胪寺官员,自承天门疾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