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皇帝也需要一个台阶下,当下嘉靖帝略作沉吟,叹了口气,话语中带着一丝伤感,道:
“严嵩……侍奉朕躬二十余载,虽晚年昏聩,其子世蕃更是罪孽深重,然其早年,亦曾勤勉任事,赞理机务,没有功劳,亦有苦劳。朕非刻薄寡恩之君,念及旧日情分,令其致仕归乡,颐养天年,本不欲再深究往事。此乃朕,念及旧恩之处。”
嘉靖帝说着,目光转向徐阶、高燿等人,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被逼无奈的沉痛:
“然今日,尔等众口一词,皆言严氏家财乃贪墨所得,取之充饷,合乎天理人心。边关烽火再起,大同危若累卵,将士待饷,如禾苗盼甘霖。”
嘉靖帝说着,提高了声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国事维艰,岂容朕以一己之私情,而废国家之公义?!将士性命,黎民安危,重于泰山!既然尔等皆以为此事势在必行,朕若再固持己见,岂非成了因私废公、不恤国事的昏君?!”
“尔等既然执意如此,朕便准尔等所奏!”嘉靖帝说着,突然站起身来,继续道:
“然,国法森严,亦需存有仁心。朕不能做那鸟尽弓藏、全然不顾旧情之君!”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黄锦,厉声吩咐:
“黄锦,即刻拟旨!”
“奴婢在!”黄锦连忙趋前,屏息凝神。
“第一道,”嘉靖帝语速加快,条理清晰,“着锦衣卫即刻派缇骑南下,请致仕辅臣严嵩、并拿其戍边之子严世蕃进京!不得有误!”
“第二道,”他继续道:
“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同锦衣卫,重新审理严嵩、严世蕃贪墨一案!给朕彻查!务必将其贪赃枉法、侵吞国帑之罪,查个水落石出,所有赃款赃物,一一登记造册,不得隐匿分毫!”
说到这里,嘉靖帝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臣,语气放缓:
“记住朕的话!查,要查得清清楚楚!但,审,需依《大明律》而审!严嵩年事已高,提审之时,不可滥用刑罚,不可辱及斯文。绝不可薄待老臣!但其贪墨所得,皆属民脂民膏,一文也不得短少!尔等,可听明白了?”
“臣等谨遵圣谕!陛下圣明!”以徐阶位首,杜延霖、高燿、雷礼等众臣齐声应和。
嘉靖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
“边饷之事,关乎将士性命,社稷安危,确是刻不容缓。尔等忧心国事,朕心甚慰。然严嵩家资,清查、变卖亦需时日。然虏骑压境,大同军心浮动,岂能久待?”
嘉靖帝说着,目光又投向户部尚书高燿,带着一种仿佛是割舍自身血肉般的沉痛:“高燿。”
高燿心头一紧,连忙应道:“臣在。”
“朕知太仓艰难,尔等筹措不易。”嘉靖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慨然:
“为解燃眉之急,朕……便从内帑中,先行拨付白银八十万两,即刻发往大同、宣府,以安军心,整备防务!”
“陛下!”
此言一出,不仅是高燿、徐阶、就连杜延霖也是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内帑,乃是皇帝私库,与户部太仓的国家财政分开。
嘉靖帝素来吝于动用内帑,尤其近年来修道炼丹、营建宫观,耗费甚巨,群臣皆知内帑未必宽裕。
此刻,皇帝竟愿主动掏出八十万两巨款充作边饷,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
高燿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陛下……陛下节用爱民,恩泽边军,臣……臣代宣大将士,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叩首。
而其他众臣也纷纷拍马屁:“陛下圣明,体恤将士,臣等感佩!”
精舍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仿佛阴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入了希望的光亮。
众臣心中都松了口气,有了这八十万两内帑银子,至少大同的危局可以暂时稳住。
然而,嘉靖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不过……”只见皇帝慢吞吞坐回蒲团上,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道:
“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无时不念国步之艰、民生之难。这八十万两,亦是朕节衣缩食,积攒多年所得。”
嘉靖帝说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严嵩家资,尚不知有几何。朕之内帑出此巨资,解国家倒悬之急,那么,待严嵩家产抄没入库后,其所得……便折半,划入内帑,填补今日之出吧。”
“……”
精舍内,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还因皇帝“慷慨解囊”而激动不已的高燿,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时间张口结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竟无言以对。
徐阶眼皮低垂,盯着脚下的金砖缝隙,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僵住,心中已是波澜翻涌。
皇帝这一手,分明是……跟他们这些大臣们讨价还价,趁火打劫呢!
而此时高燿也略微回过神来。
他身为大明的户部尚书,此时当然要据理力争,遂奏道:
“陛下……陛下节用内帑以济边关,此恩此德,天地共鉴,边军将士必感激涕零,誓死报效!”
高燿略作沉吟,继续说道:
“然严嵩父子所贪,每一文皆源自民脂民膏,本为国之财赋。臣愚见,陛下内帑之出,乃陛下爱惜将士之仁心,当从赃银中悉数补还,其余则尽归太仓,专款用于军饷边防,则名正言顺,可收长久之效,亦使天下百姓知陛下追赃充饷、励精图治之决心。”
高燿的意思就是皇帝你出多少咱就补多少,想多要,没门!
嘉靖帝听着,脸上那丝淡漠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他目光扫过下方沉默的众臣,缓缓道:“尔等是觉得,朕……是贪图这点银子了?”
谁说不是呢!
众臣心中暗道,却无人敢说出口。
嘉靖帝见状冷哼一声:
“朕之内帑,取之于天下,用之于天下。今日朕能拿出八十万两救急,他日边关再有缓急,朕之内帑,莫非就不是大明的财富了?分一半入内帑,以备不时之需,有何不可?莫非在尔等眼中,朕之内帑,便不是用于国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