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四月初四,晨光熹微,北京城却早已苏醒。
皇极殿前,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旌旗仪仗森然陈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期待的气息。
今日,是壬戌科传胪大典之日,天下瞩目。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嘉靖帝仍然未临朝,而是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代帝升座受礼。
礼毕,鸿胪寺卿从黄锦手中接过黄榜,走到丹墀前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殿试,第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甲第一名,余有丁——!”
声音落下,余有丁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脑海中回荡。
他稳了稳心神,撩袍出列,跪倒在御道左侧,叩首谢恩:“臣,余有丁,谢陛下隆恩!”
“第一甲第二名,沈鲤——!”
“第一甲第三名,徐时行——!”
沈鲤、徐时行相继出列,跪于余有丁之后。
一甲三人,杜延霖门下竟独占其二!余有丁为状元,沈鲤为榜眼!
这一刻,皇极殿前一片寂静,无数道目光瞬间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兵部尚书杜延霖身上,有艳羡,有嫉恨,更有深深的忌惮。
鸿胪寺官的唱名声仍在继续,二甲八十七人“赐进士出身”,三甲二百一十一人“赐同进士出身”。
其中杜延霖的另两位门生骆问礼、陈吾德分列二甲第十八和二甲第四十九,名次也算是颇为不错了。
而有望冲击二甲前列的左都御史潘恩之子潘允端因殿试卷子只获得了“九点一直”的评等,仅列三甲第一百二十名,与一甲二甲无缘。
当念到他的名字时,人群中的潘允端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垂下的眼睑掩去了深处的复杂情绪。
其父潘恩立于七卿队列中,面沉似水,目光扫过前排的袁炜,闪过一丝冷意。
唱名毕,新科进士再次叩谢皇恩。
随后,便是隆重的“御街夸官”仪式。
状元余有丁、榜眼沈鲤、探花徐时行,三人被授予金花乌纱帽、钦赐朝服,由礼官引导,出皇宫,跨马游街。
仪仗开路,鼓乐喧天,京城百姓万人空巷,争睹新科鼎甲风采,尤其是今年状元余有丁、榜眼沈鲤竟然同出一门,这无疑又是一段难得的佳话。
传胪大典后,按照惯例,翌日礼部将于本部衙门设“恩荣宴”,款待新科进士及一众考官、朝中重臣。
第二天,礼部衙门张灯结彩,正堂及东西两庑皆已布置成宴席场所。
堂上设御座虚位,以示皇恩。
其下,首辅徐阶、次辅袁炜、兵部尚书杜延霖等阁部大臣及读卷官、受卷官、监临官等依次序坐。
新科进士们则按甲第名次分坐于堂下及两庑。
巳时正刻,礼乐再起,恩荣宴正式开始。
作为礼部尚书的严讷首先起身,代表朝廷向新科进士们致贺词,勉励诸位“砥砺名节,报效君恩”。
随后新科进士们向各自的座师、房师执师生之礼。
杜延霖作为今科会试主考,这三百零一位进士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他的学生。
当下众人以状元余有丁为首,一起来到杜延霖案前,随后整整齐齐撩袍下拜,行那最为庄重的叩首大礼。
“学生等,拜谢恩师教诲提携之恩!”声音整齐划一,情真意切。
杜延霖端坐受礼,待众人礼毕,方起身虚扶:
“诸生请起。尔等今日金榜题名,乃是自身勤学苦读、才华卓绝所致,为师不过略尽引路之责。望尔等日后谨记今日初心,以所学报效朝廷,造福黎民,方不负圣恩,不负平生所学。”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众人齐声应道,这才起身。
恩荣宴继续进行,气氛愈发融洽。
席间,探花徐时行特意上前,再次向杜延霖敬酒。
“恩师,”徐时行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慎重,“学生有一事,思之良久,欲禀明恩师。”
“哦?汝但说无妨。”杜延霖温和道。
“学生……学生准备上表朝廷,恳请恢复祖姓‘申’。”徐时行清晰地说道,“学生本姓申,先祖因故寄养于徐家,遂改姓徐。如今学生既已登科,光耀门楣在即,思及血脉根源,深感需认祖归宗,以慰先人。此后,学生当以‘申时行’之名立朝行事,特此禀明恩师。”
杜延霖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恍然。
申时行!
原来是他!
那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于张居正之后担任十年首辅,以“蕴藉不立崖异”,调和朝局、稳定中枢,享有“太平宰相”之名的申时行!
难怪观其文章气度,沉稳雍容,法度严谨,确有宰辅之器的影子。
自己先前竟未将“徐时行”与那位著名的“申时行”联系起来!
杜延霖当下微微颔首道:
“原来如此。认祖归宗,乃人伦大义,理所应当。申时行……此名甚好,望你持此名,行稳致远,不负家国。”
“杜大司马,”就在这时,一旁的左都御史潘恩突然朝杜延霖举杯道:
“今科抡才,大司马门下英才辈出,独占鳌头,更有双星并耀于一甲,实乃我大明文坛之盛事,亦可见大司马教化之功,老夫在此敬你一杯。”
杜延霖举杯还礼,不卑不亢:“潘总宪谬赞。杜某何功之有?不过是尽人师之本分罢了。倒是潘总宪家学渊源,只是可惜了……”
说到这,杜延霖欲言又止。
“大司马过谦了。”潘恩脸上掠过一丝阴翳,随后夹枪带棒地道:
“科场之上,文章自有公道。然阅卷之人,心术若有偏私,则明珠亦可能蒙尘。老夫只是感慨,这衡文之权,责任重大,非心正意诚者,不可轻执啊。”
这话几乎是明着指向袁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