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官员见状纷纷停下杯箸,侧耳倾听。
袁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只是此事他本就理亏在先,此刻面对潘恩的阴阳也只能佯作未闻。
杜延霖与潘恩对饮毕,恩荣宴气氛臻至高潮。
琼浆玉液,觥筹交错,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阁部重臣们谈笑风生,一派太平盛世、文治昌明的景象。
宴后不久,翰林院馆选结果颁布。
状元余有丁、榜眼沈鲤入选庶吉士,而骆问礼、陈吾德则分别被派至礼部和户部观政。
与此同时,杜延霖擘画的三支水师宏图,亦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之中。
他深知江南水师乃当前抗倭急务,需得力干才方可胜任。
深思熟虑后,他上疏举荐时任浙江按察司海道副使的谭纶。
谭纶历史上就是是有名的抗倭名将,而且还是文武双全的儒将,不仅晓畅军事、熟知海情,且通晓文墨,善于协调。
奏疏中,杜延霖极言谭纶“晓畅军事,熟悉海疆,忠勇勤勉,可当大任”。
嘉靖帝览奏,很快准其所请,擢升谭纶为右佥都御史,充任江南水师总督,专责江南水师的筹建、训练及东南沿海防倭事宜。
谭纶受命后,即刻奔赴南京,依托龙江宝船厂旧基,征调工匠,筹集木料,依“镇远”号图纸,开始督造新式战舰,并招募沿海熟悉水性的渔民为水卒,严格操练。
而北洋水师的建设,杜延霖则是亲自督办。
自四月下旬起,他便频繁往来于京师与天津卫之间。
在天津卫,他选定大沽口作为北洋水师驻泊基地。
他调拨淮安“格物”工坊积累的资金与技术骨干,在天津设立新的造船分司,利用北方林木资源,同时借鉴“镇远号”的成功经验,开始建造适于北方海域、兼具运输与作战能力的海船。
至嘉靖四十一年秋,北洋水师已初具雏形,拥有大小舰船二十余艘,官兵两千余人,虽尚不足以进行大规模跨海作战,但巡弋渤海、护卫漕运末段、震慑沿海宵小已绰绰有余。
至于南洋水师,因涉及开海通商这一更为敏感复杂之国策,杜延霖采取了更为审慎的步骤。
他先行派出手下精通海事、了解番情的人员,前往广州、泉州等地暗中考察港口,联络、试探当地的商贾、搜集西洋番商情报,为日后设港开埠、组建水师做前期铺垫。
……
时值嘉靖四十一年十月,北京城即将入冬,已经是十分严寒。
这一日,杜延霖在兵部衙门处理公务,他刚批阅完一份关于辽东军粮短缺的文书,便有亲信幕僚疾步而入,面色凝重地呈上一封火漆密报。
“部堂,紧急军情。来自蓟镇谍报,北虏似有异动,恐欲趁寒冬来临之际,窥探我墙子岭关隘!”
杜延霖目光一凛,立刻接过密报,迅速展开阅读。
情报所言信息量还是相当大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俺答汗长子辛爱有意从墙子岭破关南下掳掠。
墙子岭乃蓟镇要塞,一旦有失,京师震动。
杜延霖沉吟片刻,不敢怠慢。
正所谓所谓“南倭北虏”,其实北虏对大明朝的威胁不亚于倭寇,甚至犹有胜之。
他当即起身,行至公案前,沉声道:
“取兵部关防,即刻草拟檄文!”
幕僚连忙备好纸笔。杜延霖略一思索,便口授檄文大意,语气严厉:
“咨尔宣大总督江东、蓟辽总督杨选:近据边报,虏骑窥伺墙子岭,意图叵测。尔等身膺重任,总督军务,务须振饬边防,严加戒备。各隘口守将宜督率士卒,昼夜哨探,整饬器械,修缮营垒。遇有敌情,相机战守,不得顷刻懈怠,致误军机。如有疏虞,国法具在,决不姑息!兵部示。”
檄文草就,用印后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然而,杜延霖心中仍觉不安。
宣大总督江东那边还好说,毕竟墙子岭不在宣大总督的防务范围内。
而杜延霖不放心的是蓟辽总督杨选,他和此人不是很熟,但却听闻此人素来刚愎,且因近年颇有边功,更是骄矜。
这般公式化的檄文,未必能引起其足够重视。
思及此,杜延霖又铺开信笺,取过私印,决定以个人名义再给杨选写一封信,剖析利害。他提笔蘸墨,运笔如飞:
“见字如晤。近闻北虏或有异动,兵部檄文想已达览。杜某非好为危言,然细察近年北地气候,酷寒早至,辽东尚且粮秣时艰,遑论塞外?草原白灾频仍,牲畜倒毙,其生计愈蹙,则寇掠之心愈炽。此非寻常小股扰边,恐有大规模入犯之虞,意在劫掠粮资,以度严冬。”
“墙子岭地处冲要,万不可失。麾下挟朵颜卫以制辛爱,方略固佳,然虏情狡诈,不可不防其声东击西,或绕道别隘。望麾下念及社稷安危,黎民福祉,务必重视此讯,亲临督饬,使将士用命,壁垒森严。切盼!切盼!华州杜延霖顿首。”
写罢,封缄妥当,命人以快马直送蓟辽总督府。
……
蓟镇,三屯营,蓟辽总督辕门。
蓟辽总督杨选接到兵部檄文及杜延霖私信时,正在与幕僚品评新得的几幅字画。
他先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兵部檄文,嗤笑一声:“老生常谈。”随手丢在一边。
待展开杜延霖的私信,看到信中提及北方气候严寒、推测虏情等语,他脸上的不屑之色更浓。
幕僚在一旁小心问道:“制台,杜兵部信中所言,似乎颇为忧虑……”
杨选冷哼一声,将信纸往案上一拍,捋须道:
“杜华州?一黄口孺子耳!懂甚么兵事?其在东南剿倭、督造船只,或有些许微功,然这北地边防,虏情虚实,岂是他坐在北京兵部衙门里能妄加揣度的?”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与轻蔑:
“所谓‘兵不厌诈’,这北虏小股游骑,不过是惯用疑兵之计,扰我视听,疲我兵力。若我等闻风便是雨,岂不正中其下怀?本督镇守蓟辽多年,深谙此道。朵颜卫酋长通汉,其子尚在我掌握之中,有朵颜卫在侧,辛爱投鼠忌器,安敢大举犯边?杜延霖得一伪报,便如此惊慌失措,方寸大乱,又是发檄文,又是写私信,絮絮叨叨什么天气、粮秣……真真是思之令人发笑尔!”
他环视左右幕僚,傲然道:
“我自有方略在手,蓟镇防线固若金汤。尔等不必理会,一切照旧。待本督略施小计,管教北虏不敢正视我边墙!”
说罢,他竟不再将杜延霖的警告放在心上,转而继续赏玩他的字画去了。
帐下虽有将领心存疑虑,但见总督如此,也不敢多言。
秋风吹过蓟镇山峦,卷起几片枯叶,寒意渐深。
而边关的烽燧,在杨选的盲目自信中,似乎也少了几分应有的警觉。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