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二月廿二。
北京城的春意渐浓,柳絮纷飞,恰如当下朝廷中剪不断、理还乱的纷扰。
杜府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杜延霖与阁臣郭朴对坐,案几上铺满了草稿、墨迹与各种抄录的弹章摘要。
“大司马真乃大才也,”郭朴抚着一份刚刚校对完的文稿,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隐含着兴奋:
“以邸报的形式,将台谏弹章公之于众,并逐条驳斥,广发天下……这、这简直是直捣黄龙!”
杜延霖微微颔首:
“台谏之所以猖獗,在于其言路垄断,可风闻奏事,却不必承担言之不实的后果。我等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能‘风闻’,我们便让天下人‘目睹’其荒诞!以物议制物议!”
他拿起一份刚刚由信得过的印书坊赶制出的样本。纸张普通,甚至略显粗糙,用的是成本低廉、便于快速刊印的宋体字,毫无书法美感可言。
但刊头“大明时报”四个大字,却是遒劲有力,下面一行小字:
“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领都察院右都御史杜延霖督创”。
“时间仓促,物力维艰。”杜延霖沉声道,指节在粗糙的纸面上敲了敲:
“此报非为附庸风雅,而是要让寻常士子感兴趣、买得起、买得到。故而不能计较纸张刻工之精美。关键在于内容——必须言之有物,字字千钧,切中时弊!”
郭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手指移到刊头下方特意留出的大片空白处:
“此处按你所言,已派人连夜前往几位素有清望、且对台谏滥权不满的元老重臣府上求取题词贺信,若能得几位阁老、部堂署名,此刊分量便大不相同。”
“正是此意。”杜延霖嘴角微扬,“不仅要借其名望以壮声势,更要让天下人看清楚,这煌煌朝堂之上,并非无人洞察此等乱象!沉默者,未必无心!”
二人又仔细推敲了首期《大明时报》的内容。
主要选取了几份最具代表性的荒谬弹章,例如弹劾户部郎中处理陈米为“克扣军饷”,以及李春芳之子与邻人争产这等微末私事竟牵连其父“德行有亏、不堪阁臣之任”等。
每一份选定的弹章旁,都附有杜延霖、郭朴及其幕僚团队撰写的犀利驳文。
这些驳文条分缕析,证据确凿,将那些捕风捉影、罗织构陷的伎俩揭露得淋漓尽致。
文稿旁征博引,既引经据典阐明为官任事之道,又以浅白语言剖析利害,务求让稍有见识的读书人乃至识字的商贾百姓都能看懂,并心生共鸣。
“事不宜迟,即刻交付信得过的印书坊,连夜刊印!首批印五千份!要在明日清晨,让这《大明时报》遍及京城要害之处!”杜延霖果断下令。
……
二月廿三,清晨。
北京城从沉睡中苏醒,各城门开启,人流渐密。
而在国子监、大明门外、棋盘街以及各省会馆等士子官员汇聚之处,突然出现了一群身着统一蓝色短褂、面容机灵的报童。
他们挥舞着手中还带着墨香的报纸,用清脆的童声高声叫卖:
“卖报!卖报!新出的《大明时报》!快来看呐!”
“惊天秘闻!揭露台谏枉法,直指言路弊端!”
“读杜大司马亲撰雄文,看御史言官如何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三分一份!只要三分银子!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清脆的童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醒目。
路过的官员、士子闻声,无不侧目,心中惊疑:
“杜大司马?可是那位新任兵部尚书杜延霖?”
“竟将台谏之争刊印成报,公开发卖?这……这成何体统?简直闻所未闻!”
此时大明的报纸,仍以在官员系统内部流通的邸报为主,其内容、格式、受众皆有定规。
与杜延霖弄出的这面向大众、内容尖锐、形式新颖的《大明时报》相比,不啻天渊之别。
所以当下有人觉得新奇,驻足观望;有人大摇其头,认为此举有失士大夫体统,如同商贩叫卖;更有人心怀警惕,暗自揣测杜延霖此举用意。
棋盘街上,一顶绿呢官轿正缓缓而行,前方下人手持大金扇、引棍开路。
轿中坐着的,乃是都察院一位素以敢言著称的御史。
报童的叫卖声穿透轿帘,传入他耳中。
“揭露台谏枉法?”这位御史闻言眉头紧锁,心中不悦,用手敲了敲轿板,吩咐随行管家:
“去,买一份来!我倒要看看,这杜延霖究竟在搞什么鬼名堂!”
管家不敢怠慢,很快将一份《大明时报》递入轿中。
御史接过报纸,入手便觉纸张粗劣,再定睛一看,那排版虽整齐,却用的是毫无气韵、呆板匠气的宋体字,眉头不由皱得更深,语带嫌恶:
“此等粗劣之物,作价几何?”
“回老爷的话,甚是低廉,只需三分银子。”
御史冷哼一声:“难怪如此粗劣。”
他心道,杜延霖此举,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是哗众取宠,如此廉价之物,岂是士大夫所应为?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刊头时,却猛地一怔。
“大明时报”四个大字下方,赫然是一行小字:
“少师兼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徐阶题。”
“徐阁老?!”御史失声低呼。
他连忙往下看,刊头下方预留的贺词位置上,密密麻麻列着一排名字和贺词:
吏部左侍郎、武英殿大学士李春芳贺大明时报创刊……
礼部右侍郎、文渊阁大学士郭朴贺大明时报创刊……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杨博贺大明时报创刊……
柱国兼少保、工部尚书雷礼贺大明时报创刊……
户部尚书高燿贺大明时报创刊……
礼部尚书严讷贺大明时报创刊……
一连串阁臣堂官的名字,其中不少素来与杜延霖并无深交,但此刻他们的名字却齐齐出现在这份“粗劣”的报纸上!
御史的手微微颤抖,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不再计较纸张字体,肃容捧起报纸,从头仔细阅读。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报纸上的文章,将他同僚那些看似义正辞严的弹章批驳得体无完肤,逻辑严密,证据清晰,读来令人无法反驳。
“这……这杜延霖,好狠的手段!”他喃喃自语,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杜延霖这份报纸全程没有为自己辩白,但这位御史清楚地知道,一旦让这份报纸流传开来,整个大明台谏官群体百年来积攒的声誉、那“风闻奏事”的特权光环,都将被彻底打落尘埃,变得臭不可闻!
而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得到了如此多朝中重臣或明或暗的背书与支持!
同一时间,首辅徐阶府邸。
徐阶安然坐于太师椅上,拿着管家刚刚呈上的的《大明时报》,目光落在刊头的题字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不由地哑然失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