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心中一动,知道皇帝已经松口,这是要搞试点看看效果。
其实大明朝也是有市舶司的,只是隆庆开海之前,市舶司负责朝贡贸易管理,主要执行贡物封存、押运进京,还有打击走私,实际是执行海禁的重要机构。
换言之,大明除民间有限的走私贸易之外,官方贸易以互贡的形式为主,不仅可能没有利润,甚至有时需要倒贴,所以像杜延霖这样提出组建船队出海倾销的,倒是让嘉靖耳目一新。
只是商贾乃贱业,朝廷若主动与海外番邦行此商贾之事,恐被讥为有失天朝体统,必招致非议。
但这是富国强兵的好事,杜延霖不怕非议,只怕皇帝不同意,现在嘉靖松开,他当即把握时机,慨然道:
“臣愿立军令状!如今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于东南连战连捷,浙江倭寇大势已去。戚、俞二位将军现已转战福建、广东。若再得水师之力水陆夹击,臣担保,不出数年,必可廓清东南倭氛!”
“届时以南洋贸易之巨利,反哺水师建设,逐步推行北洋之策。待三支水师成鼎足之势,我大明海疆必固若金汤,货通四海,白银滚滚而来,方不负陛下今日之圣断!”
嘉靖帝闻言,盯着杜延霖看了许久,仿佛要洞穿其肺腑。
终于,皇帝缓缓点了点头,回到御座前,提起了朱笔。
“好!朕便依你所奏。江南水师,着你全力筹建,一应事宜,准你专折奏事。南洋之事……朕许你便宜行事,在广州、泉州等地择机试行官营海贸,由南洋水师负责监管,所得利润,四成归入户部太仓,四成拨入内帑,两成用于水师建设。切记,务必谨慎,循序渐进,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杜延霖见大计得允,心中巨石落地,但面上却适时浮起一层隐忧。他上前半步,整肃衣冠,再次深深一揖,语带沉痛:
“陛下圣明,能纳臣之狂狷之言,实乃社稷之福,臣感激涕零,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天恩?然则……”杜延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臣尚有隐忧,不得不冒死陈于陛下御前。”
嘉靖帝刚拿起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讲。”
杜延霖胸有成竹,即刻奏道:
“陛下,水师之设,耗资巨万,规制全新,本就与旧制迥异。自臣上疏以来,朝野物议纷纷,质疑之声从未停歇。前番赖陛下天威,借‘镇远号’小胜稍堵众口。然今之宏图,远非一舰之功可竟。三支水师,涉及造船、募兵、筹饷、设官分职,千头万绪,皆需大量干才,且多为开创之举,无成例可援。”
杜延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如今台谏之势,陛下洞若观火。彼等闻风而动,捕影系风,凡有新策,必遭群起而攻。臣蒙陛下超擢,忝居兵部尚书,已遭弹章无数,若再主持此等‘标新立异’之务,恐攻讦更烈,如沸鼎加薪。”
“臣个人荣辱不足惜,然水师衙门初立,百端待举,若天下官员皆因畏惧物议,视水师任职为畏途,无人敢来效命,或虽至而战战兢兢,不敢任事,则水师建设必成画饼,寸步难行!臣纵有擎天之志,亦恐独木难支,终负陛下重托,此臣所以中夜抚膺,深为忧惧者也!”
杜延霖此言,几近图穷匕见。
但杜延霖所言,并非虚言。
而且这大明天下,你朱厚熜才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台谏如此放纵,也是你这个皇帝纵容的。
如今已殃及国政,实在应该适可而止!
嘉靖帝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眼神深邃难测。
台谏之事本就是他给杜延霖挖的一个坑,若杜延霖隐忍不发,则说明其“刚直”之名不过虚饰,非真心为社稷担当。
即便那般,皇帝也准备下旨惩治弹劾杜延霖的言官们,目的就是让杜延霖和台谏之间的矛盾加剧。
如今杜延霖主动挑明,更是正中嘉靖下怀。
“呵呵……杜延霖啊杜延霖,”一切似乎尽在掌握之中,嘉靖帝不禁有些龙颜大悦,甚至有些欣赏杜延霖了。
他站起身来,道:
“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许多水师、海贸的宏图,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朕。”
杜延霖垂首道:“水师若成,利在千秋;若因言路阻塞而夭折,臣个人得失不足惜,只是恐损陛下之明,伤国家之利。”
“呵呵。”嘉靖帝轻笑一声,又坐了下来,重新提起了那支朱笔。
“也罢。”皇帝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既然虑事如此周详,朕若不成全你,倒显得朕无识人之明,无成事之魄力。”
他对侍立一旁的黄锦吩咐道:“黄锦,取空白圣旨来。”
黄锦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万岁爷。”随即快步走向内室,取来一份空白的明黄绢帛,以及专用的御玺。
嘉靖帝口授旨意,黄锦提起朱笔,在圣旨用绢上运笔如飞:
“朕膺天命,抚驭华夷,乾纲独断,赏罚惟明。近查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等言官,职司风宪,本应纠劾奸邪,肃清吏治。”
“然迩来积弊丛生,或挟私妄奏,或罗织构陷,或闻风言事,不察虚实,以致台谏失序,攻讦成风,百官束手,政事迟滞,深负朕望,亦悖太祖设立言官之本意。”
“兹事体大,非刚断不可澄肃。特敕兵部尚书杜延霖,暂领都察院右都御史衔,总揽其事,全权处置当前台谏乱局。”
“尔其仰体朕心,铁面无私,稽查纠劾,无论官职高低,凡有实据证其滥权渎职、结党营私、淆乱国是者,即行拿问,按律严惩,以儆效尤。务使言路重归清正,朝纲得以整肃。钦此!”
圣旨写成,黄锦捧至御前。
嘉靖帝略览一遍,亲自取过“皇帝奉天之宝”的玉玺,稳稳钤上。
“杜延霖,接旨!”
“臣在。”杜延霖下拜,从黄锦手中接过圣旨。
嘉靖此旨,实在没安好心。
徐阶、潘恩、袁炜、郭朴等人皆不敢为之事,如今却落到他头上,就是为了加剧他和台谏之间的对立。
但杜延霖却也早有打算,嘉靖的做法反而遂了他的愿,当即谢恩道:“臣,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见杜延霖如此干脆地接下这棘手的差事,嘉靖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他挥了挥手,道:
“去吧。朕,等着你的消息。”
“微臣告退。”杜延霖起身,将那道圣旨小心收入袖中,转身告退。
待杜延霖出了宫,嘉靖帝沉吟片刻,忽又对黄锦道:“再拟一旨。”
黄锦心头一跳,连忙再次铺开一份空白圣旨。
嘉靖帝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依旧萧索的庭院,缓缓道:
“兹以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会试在即,抡才大典,攸关国本。特命:兵部尚书杜延霖,充本届会试正主考官;武英殿大学士袁炜充副主考官,其余同考官十八人由礼部选定上奏。尔等务须矢公矢慎,精选真才,以副朕求贤若渴之意。钦此。”
黄锦闻旨,却是吓了一跳。
会试主考官,这可是无数清贵翰林眼巴巴望着的“天下座师”之美差,历来非翰林出身者不能担任。
如今,竟要破例授予一个非“翰林出身”的兵部尚书?
此位何等紧要!这一下不知有多少人眼红。
因为若一位内阁大学士没有主持过会试,那他入阁之后根基难免浅薄,因为相比主持过会试的阁臣,会少很多门生的支持。
这一下,等于动了整个翰林出身官员的蛋糕。
今日破例让非翰林的杜延霖担任主考,那么惯例就从此不再是惯例,这让翰林院以及一众翰林出身的官员怎么想?
再加上之前整饬台谏的旨意,两道圣旨接连而下,在旁人眼中,杜延霖已是凭借圣眷超越一切常规的“幸进”之臣,势成众矢之的。
“这道旨意,待杜延霖整饬台谏事毕之后再发。下发之后,即行锁院,以免贻误考期。”嘉靖帝吩咐道。
所谓“锁院”,是大明科举的一项重要防作弊制度。
在主考官被任命的当天,他们就要直接进入贡院,此后直到考试全部结束、名次张榜之前,严禁外出,严禁与外界通信。这个过程就叫“锁院”。
考官入院后,才会开始出题。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防止考题泄露和请托贿赂。
所以嘉靖帝的这道圣旨需暂缓颁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