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二月下旬。
北京城的早春,寒意仍浓,护城河边的垂柳才刚抽出些许鹅黄的嫩芽,在料峭风中瑟瑟发抖。
然而比这春寒更刺骨的,是许多官员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冷意。
左都御史潘恩的府邸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毕剥”轻响。
茶香氤氲,潘恩身着常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端坐于主位。
他年过花甲,眉眼间透着几分阅尽官场风云的从容,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下首坐着两位来访的阁臣——大学士袁炜与郭朴。
郭朴是潘恩的门生,此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袁炜则坐立不安,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眉宇间尽是焦躁。
“老师,”郭朴率先开口,语气忧急:
“春闱在即,天下举子齐聚京师,礼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桩桩件件皆需人手调度、事务协调。可如今台谏失控,闻风奏事近乎罗织罪名,各部院官员人人自危,遇事推诿、拖延成风。长此以往,莫说春闱能否顺利举行,就连日常政务,也几近停滞。国事蜩螳,竟还不如严嵩在时,虽则专权,至少政令尚能运转。这实非国家之福啊!”
袁炜接过话头,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潘总宪,您执掌都察院,乃十三道御史之首,台谏风纪,全系于您一身!如今言官行事放荡,早已不是纠劾奸邪,而是肆意攻讦!若总宪再不加以约束,只怕这股歪风邪气,要将这大明朝的根基都吹摇了去!徐华亭对此置之不理,难道我们这些辅臣也要坐视不管?”
潘恩默默听着,手中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而又圆滑的笑意,轻轻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袁阁老、质夫,你们的意思,老夫明白。台谏失控,确实不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悠悠道:
“不过,风闻奏事,是太祖皇帝赋予台谏之权,是他们分内之责。老夫身为左都御史,职责在于总宪纲、察百官,若反过来去制约言官行使其职权,岂不是自毁长城,授人以柄?此例一开,日后都察院还如何监察天下?”
他顿了顿,见郭朴面露失望,又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私情的恳切:
“更何况,质夫,你也知道,犬子允端下个月就要下场应试,如今正在家中埋头苦读,只望能金榜题名。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也是士子一生所系。老夫……实在不愿在这紧要关头,节外生枝,惹来不必要的物议,扰了孩子的心神啊。”
这番话,既抬出了祖宗成法,又搬出了父子私情,拒绝地那叫一个干脆。
袁炜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愠怒,正要再争,潘恩却已抬手止住他,目光微闪,将“皮球”轻巧地踢了出去:
“二位忧心国事,老夫感同身受。不过,老夫倒有一言。兵部尚书杜大司马,为人刚毅果决,素有韬略。此番台谏风潮,他首当其冲,遭弹劾最多,想必对此中弊端,体会尤深。”
潘恩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道:
“二位何不去寻大司马商议?他圣眷正隆,或可有应对之策。若能得大司马出面,或上疏陈情,或于陛下面前剖析利害,或许比老夫这个置身事内的总宪,更为便宜妥当。”
此言一出,袁炜和郭朴皆是默然。
他们岂会听不懂潘恩的潜台词:
杜延霖是皇帝的“新宠”,又是众矢之的,让他去顶这个雷,再合适不过。成了,大家受益;败了,也是杜延霖承担主要火力。
可让一个被弹劾最多的人,去上疏要求制约弹劾他的人?这想法本身就透着荒唐。
“总宪之言……亦有道理。”袁炜勉强拱了拱手,语气已冷淡下来,“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总宪清静了。”
郭朴也起身,向潘恩行了一礼:“老师,学生告退。”
潘恩含笑起身,亲自将二人送至书房门口,温言道:“二位慢走,春寒料峭,注意保暖。”
望着袁、郭二人消失在庭院拐角的背影,潘恩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转身回到书房,目光掠过书案上那摞来自各地御史的禀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杯已微凉的茶。
“多事之春啊……”一声低语,消散在温暖的炭气与清冷的茶香之中。
袁炜与郭朴二人自潘恩府中悻悻而出,暮色已渐沉,北京城的初春傍晚,寒意刺骨,一如二人此刻的心境。
“潘总宪这是明哲保身,推诿塞责!”袁炜终究是按捺不住,在轿子前顿住脚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指望他约束台谏,无异于痴人说梦!”
郭朴面色沉凝,望着街上零星亮起的灯火,叹了口气:
“老师有他的难处。如今这局面,谁愿意去触那霉头?言官们正如饿狼扑食,此时出头,必成众矢之的。”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朝局糜烂至此?”袁炜焦躁地踱了两步:
“徐华亭明哲保身,潘恩避之不及,满朝衮衮诸公,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或许……”袁炜说着,沉吟片刻,目光投向紫禁城的方向,“潘总宪有一句话未必全错。”
“嗯?”郭朴看向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袁炜缓缓道:
“这场风波的源头,固然是言官积压二十年的反弹,但其愈演愈烈,乃至失控,导火索却是杜华州。他遭弹劾最多,却安之若素,这在言官看来,是极大的蔑视,故而攻势愈发疯狂。若要破局,关键或许真在他身上。”
郭朴眉头紧锁:“你是说,让杜华州去……”
“非是让他去约束言官,那是以火救火。”袁炜摇头:
“而是看他有何破局之策。此人行事,常出人意表,或许能有奇谋。更何况,他如今是兵部尚书,七卿之一。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坐视不理。”
郭朴思忖片刻,觉得有理,当下道:
“既如此,你我便去杜府走一遭?”
“此刻便去!”袁炜点头,“事不宜迟。”
两位阁臣当即吩咐轿夫转向,往南熏坊杜府而去。
……
二位阁臣的轿舆前一后抵达杜府门前时,暮色已深,檐下那两盏素色官灯在晚风中微微摇曳,映得门楣上“杜府”二字忽明忽暗。
门房见是两位阁老联袂而至,不敢怠慢,急忙通传。不多时,中门开启,杜延霖亲自迎至二门。
“元峰公,质夫公,”杜延霖拱手为礼,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二位阁老夤夜到访,蓬荜生辉,请。”
“叨扰大司马了。”袁炜与郭朴连忙还礼,此番登门拜访,本就突兀,二人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
三人穿过庭院,步入灯火通明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洁,并无太多珍玩,唯四壁书架直抵梁下,卷帙浩繁,空气中弥漫着书籍与墨锭的独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