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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台谏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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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阁臣的软弱,极大地刺激了他们的神经,一种“连阁老都能撼动”的虚妄兴奋感,迅速在言官群体中传染开来。

  攻击的阈值被瞬间拉低,弹劾的目标开始急速泛化。

  这股歪风的转变,最先在户部显现端倪。

  户部一位主管仓场的郎中,在核查太仓旧粮时,发现一批存放数年的陈米略有霉变,但尚可食用,为避免浪费,他便循例批示,可将此米降价拨给京城官军、工匠食用。

  此事本属依规而行,并无任何不妥。

  不料,此事被一名新晋的御史得知,他竟上疏弹劾该郎中“以霉变之米供给官军,克扣军饷,荼毒士卒”,言辞之激烈,仿佛揪出了一桩惊天贪腐大案。

  消息传出,那名郎中吓得魂飞魄散,尽管上官知其冤枉,但为了避嫌,也不得不暂时停了他的职,等候查勘。

  仓场其他官员见此情状,无不人人自危,此后处理类似事务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宁可让粮食白白烂在仓里,也绝不敢再行任何变通,生怕落人口实,惹祸上身。

  一时间,各部门办事效率陡然下降,相互推诿、拖延塞责之风悄然滋长。

  而言官们则仿佛尝到了甜头,乘胜追击,火力愈发凶猛,波及范围也越来越广。

  一位侍郎家的子弟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被御史风闻上奏,斥其“家风不谨,有亏官箴”;

  某位地方督抚奏请减免灾区钱粮,以苏民困,却被言官指责为“邀买民心,罔顾国用”;

  一位刑部郎中在复核一桩地方上报的死刑案件时,发现一处微小疑点,坚持发回重审。

  此举本是为了慎刑,却被御史弹劾“故意拖延,曲法卖宽,助长地方刁风”。

  霎时间,朝野上下,上至阁臣、七卿,下至九品微末,无不感到颈后寒风嗖嗖,脊背发凉。

  官员们每日上衙,第一件事便是互相打听,今日可有弹章涉及自身。

  值房中相遇,眼神交汇间也多是警惕与揣测,往昔还算融洽的同僚之谊,此刻变得微妙而紧张,生怕一言不慎,便成为明日弹章上白纸黑字的罪证。

  这股风气很快便从中央蔓延至地方。

  南直隶一位知府,因在任内颇有政声,被吏部考评为“卓异”,眼看升迁在即。

  不料,一封来自南京都察院的弹章悄然而至,指其“沽名钓誉,修缮书院过度,耗损民力”。

  所谓的证据,竟是该府城书院翻新时,多用了那么几根梁木,被指为“超出了规制”。

  此事纯属吹毛求疵,无中生有。

  但这位知府深知在此风口浪尖上,被言官盯上的厉害,为了不使事态扩大,影响大好前程,只得忍气吞声,备下厚礼,托人向那位御史“解释说明”,多方打点,方才勉强将此事按下。

  此类事件层出不穷,官场风气为之一变。

  做事越多,错漏可能越多;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容易成为靶子。

  于是,许多官员开始明哲保身,“多磕头,少说话”成了官场秘钥。

  朝堂之上,一种“不敢为天下先”的暮气开始弥漫。

  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初。内阁值房。

  首辅徐阶端坐于大案之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刚从通政司转来的、言辞尤为激烈的弹章。

  次辅袁炜、阁臣郭朴、李春芳分坐两侧,人人面色沉郁,默然不语。

  值房角落的铜漏滴答作响,更衬得屋内一片死寂。

  最终还是性急的次辅袁炜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啪”地一声将手中一份弹章拍在桌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元辅!诸公!这还像话吗?风闻奏事,本是台谏之责,朝廷设言官,为的是纠劾奸邪,匡正得失,非是让彼等以此为由,行攻讦倾轧之实!”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痛心疾首:

  “如今朝野上下,但凡有所举措,无论大小,无论利弊,动辄得咎!仓场不敢调拨陈米,刑部不敢复核疑案,地方不敢兴修水利,甚至连阁臣家宅琐事,亦成罪状!长此以往,百官束手,谁敢任事?政事弛废,谁负其责?此绝非朝廷之福,实乃取祸之道!”

  袁炜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了几位阁臣内心的强烈共鸣。

  李春芳闻言,脸上更是闪过一丝苦涩,他想起自己前不久那封狼狈的请罪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低声道:

  “元峰兄所言极是……只是,言路大开,亦是新政气象,若加以压制,恐又落人口实,言我等堵塞言路,效严嵩故智……”

  郭朴抚须沉吟,接口道:

  “石麓兄(李春芳)所虑,不无道理。然凡事过犹不及。如今台谏所为,已非纠劾,实近于罗织。一郎中按例处置陈米,竟成‘克扣军饷’;一知府修缮书院,便为‘耗损民力’。此等吹毛求疵,指鹿为马,非但不能肃清吏治,反令君子气短,小人逞志,忠良寒心,佞幸窃喜。朝廷元气,正在这般攻讦中悄然流逝啊!”

  李春芳也缓缓点头,语气沉重:

  “观近日情状,弹劾已失其本意。诸言官所求,非为国除弊,乃为自身扬名。搏击愈猛,声望愈高,至于所劾是否属实,是否利于国事,反在其次。此风若长,则庙堂之上,将只剩空谈攻讦之辈,而无实干任事之臣。元辅,此绝非危言耸听!”

  众人的目光,此刻都紧紧聚焦在了首辅徐阶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徐阶默然良久,终于缓缓放下手中那份墨迹淋漓的弹章,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梨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权衡着千斤重担。

  他何尝不知袁炜等人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这一个半月来的种种乱象,他看在眼里,忧在心中。

  作为新任首辅,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朝局稳定,政务畅通。

  墙上那“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誓言墨迹未干,他岂愿见到官场因言官滥权而陷入半瘫痪之境地?

  然而,他更有他的顾虑。

  言官体系,历经二十年严党压制,如今好容易重获生机,其反弹之力何等巨大?

  若此时由他这位新任首辅出面遏制言路,哪怕理由再充分,也极易被解读为“堵塞言路”、“擅权专政”,甚至被那些杀红了眼的言官扣上“第二个严嵩”的帽子。

  更何况,他深知龙椅上那位嘉靖皇帝的性情。

  皇帝乐于见臣下互相牵制,尤其乐见文官内斗,如此方能稳坐钓鱼台,超然物外。

  皇帝将弹章束之高阁,未必全是不耐烦,或许更有一份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帝王心术在内。

  沉默良久,徐阶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谨慎:

  “诸公之意,余已尽知。台谏风闻奏事,乃太祖定制,亦是其职责所在。彼等激昂之气,压抑二十年,甫得宣泄,难免有过当之处……”

  他顿了顿,迎上袁炜急切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然,余虽忝居元辅,于台谏行使职权之事,亦……亦无权过问,更遑论‘结束纷争’。六科给事中,直属天子;都察院御史,亦有宪纲。内阁……终究只是票拟之司,权非专揽。”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心头。

  袁炜脸上瞬间涌起失望与愤懑,他猛地站起身:

  “元辅!岂能因噎废食,因惧言官物议,便坐视政事崩坏?无权过问?若内阁于此类关乎朝局安稳之事都无权过问,则要我等阁臣何用?!莫非真要等到无人敢署理公务,九边告急文书无人敢批,漕粮断绝无人敢调之时,方能醒悟吗?!”

  徐阶眉头微蹙,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元峰稍安勿躁。余非坐视,然事有经权。或许……假以时日,待彼等意气稍平,此风自会缓和。”

  “缓和?”袁炜几乎要气极反笑,“只怕彼等食髓知味,变本加厉,愈演愈烈!待到局面不可收拾之时,悔之晚矣!”

  李春芳、郭朴、袁炜三人见徐阶态度如此,已知多说无益,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既如此……我等告退。”袁炜率先起身,拱手一礼,语气中已带了几分疏离。

  郭朴默然无语,也随之起身。

  只有李春芳仍坐在原位,面露焦虑,频频向二人使着眼色,意欲转圜。

  袁、郭二人只作未见,径直拱手告退。

  严嵩倒台之后,内阁四人,没用了共同的敌人,离心离德本是迟早之事。

  但这么早就生出嫌隙,仍是徐阶不愿意看见的。

  只是,他身在其位,又何尝愿意如此?

  这首辅之位,看似位极人臣,实则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一步踏错,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严嵩权倾朝野二十载,最终凄凉收场的前车之鉴,此刻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寒意森然,令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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