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宫精舍内。
一张紫檀案几,两张杏黄蒲团。
北边蒲团上,嘉靖皇帝披着玄色道袍,闭目盘坐,如同入定。
南面的蒲团空着,静待一人。
这时,帘幕轻动,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黄锦的低声引导下,缓缓步入精舍,步履蹒跚,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沉重。
来见驾的正是前内阁首辅严嵩。
严嵩今日换上了一身寻常的深色布衣,更显其老态龙钟。
往日梳理整齐的银发此刻也有些散乱,他脚步虚浮,来到案几前,随即深深俯下身去,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罪臣……严嵩……叩见陛下。”声音嘶哑,似乎有些哽咽了。
二十年了。
嘉靖帝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严嵩佝偻的脊背上,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伤感。
从嘉靖二十一年以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到如今勒令致仕,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眼前这个首辅替他批阅了无数奏章,撰写了无数青词,挡下了无数风雨,也……聚敛了泼天财富,铲除了无数异己。
“起来吧。坐下说话。”嘉靖帝开口,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缥缈,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谢……陛下。”严嵩艰难地撑起身子,颤巍巍地在那张空着的蒲团上坐下。他坐得很低,几乎蜷缩在那里。
君臣二人,隔着一张窄小的案几,竟一时相对无言。
“二十年了……”嘉靖帝忽然轻轻喟叹。
短短四个字,却似包含了无尽的岁月流转、人事沧桑。
严嵩身体微微一颤,低垂的眼皮抬了抬,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是……二十年了。罪臣老迈昏聩,辜负圣恩,教子无方,酿成今日之祸……罪该万死……”
说着,他又想俯身请罪。
嘉靖帝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罢了,过往种种,朕已说过,概不追究。你……还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严嵩沉默了。良久,他再次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陛下垂问,罪臣……罪臣万死之余,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敢不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臣有罪,罪在臣一身。诸臣有罪,罪在严世蕃、叶镗、鄢懋卿,还有一些贪而无厌之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复杂,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有些人当遭天谴,有些人……万望皇上保全!”
说到这里,严嵩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绢帛,双手高举过顶,递了过去。
嘉靖帝看着他,默然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展开绢帛,目光扫过,第一个名字便醒目地写着——胡宗宪!
接着底下还有许多名字,有些是封疆大吏,有些是部院干才。
严嵩低着头,继续说道:
“罪臣掌枢二十年,许多人不得不走罪臣的门路,可罪臣也没有这么多私党。有些人……罪臣是为皇上当国士在用!他们肩上担着我大明的安危,担着我大明的重任!有些人身上现在还当着皇上的差使,许多事都要他们去办,也只有他们能办……东南抗倭、漕运整顿、边镇防务,皆系于此。若因罪臣之故,尽数牵连,恐伤……国之元气啊,陛下。”
嘉靖帝目光深邃地看了严嵩一眼,手指在那份名单上轻轻摩挲。
最终,他将那块绢帛缓缓折好,一言不发地塞进了自己的道袍衣襟之内。
这个动作,让一直低着头的严嵩,眼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铛——”
一声清越的磬响,打破了精舍内的沉寂。
嘉靖帝拿起了手边的磬杵,轻轻敲了一下身侧的铜磬,袅袅余音在室内回荡。
随即,嘉靖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袖中取出了另一份奏章,正是那郭汝宁“死劾”杜延霖的弹章,将其轻轻放在案几上,推向严嵩一侧。
“这份东西,你看看。”嘉靖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说。”
嘉靖帝没有说这是弹章,反而称之为“东西”,态度已然微妙。
严嵩慢吞吞拿起那份奏章。
年纪大了,眼也花了,所以他看的很慢。
但嘉靖帝似乎极有耐心,一言不发地坐在蒲团上,目光似闭非闭,仿佛神游天外。
良久,严嵩才缓缓将奏章放回案几,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竟带着几分超脱后的释然。
“陛下,”严嵩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老臣将去之人,本不该再妄议朝臣。然陛下垂询,罪臣不敢不尽言。”
“哦?”嘉靖帝眉头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依你之见,如何?”
“陛下,”严嵩缓缓道:“此疏……字字如火,欲焚人而后快。然则,烈火或可焚木,却难炼真金。”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比喻,目光投向精舍角落袅袅升腾的香烟:
“若以器物喻之……罪臣以为,杜延霖非金非玉,非鼎非彝。他更像……更像一道士手中那柄千年雷击木所制的桃木剑。”
这个比喻出乎意料,似乎又恰到好处。
嘉靖帝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并未打断,只是静待下文。
严嵩继续道:
“此剑,看似质朴无华,甚至有些粗砺,不似金玉之器耀眼夺目。然其内蕴至阳至刚之气,专克阴邪鬼祟。心怀叵测、藏污纳垢者见之,神魂俱颤,自然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毁之而后快。”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似叹似敬:
“然,对于身正不怕影子斜、心中自有浩然正气者而言,见此剑,则如暗夜得灯,知其能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故而敬之、重之、倚仗之。”
嘉靖帝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无声地轻敲,待严嵩语毕,精舍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突然,嘉靖帝笑了。那笑声不高,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