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门外,寒风似乎都凝滞了,连旌旗都垂落不动。
无数道目光交织着震惊、怀疑、审视,以及一部分人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全都投向了那扇通往西苑的宫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宫内的反应,更等待着那位被弹劾的主角——杜延霖的出现。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那扇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
只见杜延霖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地从门内迈出。
这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众人心中的惊疑更甚。
按常理,严嵩倒台之后,陛下不召即将接任首辅的徐阶,却独召杜延霖入内半个多时辰之久,若非有意大用、擢其入阁,莫非真如郭汝宁所参,其中另有隐情……
一时间,许多官员的目光在额头红肿、神情狼狈的郭汝宁与从容自若的杜延霖之间来回逡巡,心思各异。
杜延霖的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广场,随即径直走向官员队列最前方,此时同样面色凝重的徐阶。
“师相。”杜延霖微微躬身。
“沛泽。”徐阶注视着自己这位最杰出的门生,颔首示意,随即趋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迅疾地将方才郭汝宁如何“死劾”、如何罗列三大罪状,尤其是那“构陷君父”的诛心之语,扼要转述。
杜延霖听罢,脸上不见怒容,反而掠过一丝冷峭而奇异的笑意。他瞥向远处额头青肿、状若癫狂的郭汝宁,淡淡道:
“跳梁小丑,吠声吠影,徒惹人笑罢了。师相不必挂怀。”
言毕,杜延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那份明黄绢帛的圣旨,双手奉至徐阶面前,随即提高声量:“陛下有旨,请元辅当众宣示。”
杜延霖竟携圣旨而出,这不仅令在场百官一怔,连徐阶也是心头一凛。
徐阶也不知道圣旨的具体内容,因此此时接旨时就显得格外郑重,目光中也流露出几分急切。
他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环视一眼“望眼欲穿”的百官,随后便开始宣读。
起初,他的声音尚算平稳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凭借父势,贪墨狼藉,结交匪类,狂悖不臣,罪证确凿……着太子少保、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杜延霖主审此案,务期水落石出,明正典刑……”
听到由杜延霖主审严世蕃,部分官员微微颔首,觉得此乃情理之中,杜延霖刚正,又与严党势同水火,正是合适人选。
也就在这时,看到圣旨后面的内容,徐阶突然顿住了,盯着圣旨竟愣在那里。
接着他慢慢把目光望向了杜延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杜延霖敏锐地捕捉到了徐阶这瞬间的异常,但他也不知道圣旨的具体内容,只是微微摇头。
徐阶眉头紧蹙,可是圣旨又不得不读,只好接着读下去,只是声调已然变得缓慢、低沉:
“……然,朕听纳杜延霖建言,念及涉案官员众多,或有无心依附、情有可原者,若一概而论,恐伤国本。故,除首恶严世蕃及其核心党羽罗龙文、叶镗等人必究之外,其余依附严氏之官员,无论首从,概不追究,望其等洗心革面,忠心王事……”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的官员都抬起了头,而且都望向杜延霖!
这……这竟是杜延霖向陛下提出的建言?!他竟为这些蠹虫求情?!
徐阶此时也无可奈何,只能望着圣旨,继续读完:
“至于首辅严嵩……年迈昏耄,辅政多年,虽教子无方,难辞其咎,然朕念其旧劳,不忍加刑。着即勒令致仕,即刻离京,返乡安置。赐银百两,准其携仆从归里,颐养天年。过往之事,朕亦不再追究。钦此——”
圣旨读完,一片沉默!
而杜延霖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他被嘉靖帝给阴了一把!
怪不得方才进宫,他先被引至偏殿晾了半个时辰,原来皇帝早就算计好了这一出!
亏你还是当朝天子,九五至尊呢,竟行此等手段!
见众官员沉默,徐阶却不得不开口了,他轻咳一声,扬声提醒道:“诸位,关于严氏父子之处置,旨意已明。”
“皇上圣明!”这一声高呼,尤以在场的严党官员喊得最为激动。
直到此时,许多官员仿佛才如梦初醒。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方才还因严党倒台而欢欣鼓舞、甚至将杜延霖视为砥柱忠臣的官员们,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愕、不解,最终化为难以遏制的愤怒!
“是杜延霖的建言?”
“他……他竟为严党求情?”
“严嵩父子祸国二十年,多少忠良死于其手!夏言、曾铣、杨继盛、沈炼……这些血债,难道就这么算了?!”
“除恶务尽!如此滔天大罪,岂能因一句‘年老’、‘旧劳’便轻轻放过?这……这简直是纵虎归山!”
议论声起初低沉,随即如同潮水般汹涌起来。
许多人看向杜延霖的眼神,从最初的敬佩、期待,迅速转变为深深的失望和怀疑。
郭汝宁方才那番“构陷君父”、“幸进之辈”的指控,原本被大多数人视为疯犬狂吠,此刻却仿佛有了几分可信的影子。
“难道……难道真如郭汝宁所言,杜延霖乃沽名钓誉之徒?或者其与严党私下有染,怕严党鱼死网破,牵连出什么?”
“他建言保下严嵩和大多数严党,莫非是想借此收买人心,为自己日后铺路?”
“刚正不阿?我看是惺惺作态!陛下让他主审,他倒好,先给自己捞了个‘宽仁’的名声,却置国法公道于何地!”
“哈哈……哈哈哈!”额头红肿的郭汝宁,此刻也发出嘶哑而癫狂的笑声,他伸手指向杜延霖,声音尖利得几乎划破空气:
“诸公都听见了吗?都听见了吗?!‘杜延霖建言’!好一个‘建言’!好一个杜青天!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到头来,却是要包庇这些蛀空国朝的蠹虫!什么刚正清廉,不过是欺世盗名!口口声声严氏是奸党,我看你比他们更虚伪!更可耻!”
这番话说中了许多人心中刚刚升起的疑窦。
杜延霖的拥趸不少,但看他不惯的官员以及随大流的墙头草们其实更多,此时,许多官员们纷纷面露犹疑,窃窃私语。
更绝的是,不知是谁带的头,严党官员则趁机纷纷跪地,朝着西苑方向叩头,高呼“皇上圣明”、“杜少保恩德”。
一时间,皇极门外沸反盈天,喧嚣如市。
杜延霖冷眼旁观面前渐起的纷扰,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嘉靖帝不惜以九五之尊行此阴招,这个闷亏,杜延霖眼下只能生生咽下。
此时若与这些如狼群见血般的文官争辩,无异于对牛弹琴,甚至适得其反。因此杜延霖心念一转,便借传旨之机,向徐阶拱手道:
“师相,陛下尚有口谕,命你我二人即刻前往严府宣旨,并‘请’严嵩入西苑见驾。”
徐阶何等老练,立刻明白这是杜延霖的脱身之计,当下点头:“正该如此,圣命不可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