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另一边,杜延霖随着黄锦穿过重重宫阙,一路行至玉熙宫外。
但黄锦并没有引着杜延霖直接面圣,而是引着他到东侧一间僻静的偏殿。
此殿陈设简洁,仅设几张梨木桌椅,炭盆倒是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显是早有准备。
“杜少保,”黄锦驻足转身,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万岁爷此刻尚在更衣静心,请少保在此稍候片刻。待万岁爷准备停当,咱家再来相请。”
杜延霖微微颔首,也不甚在意,只道:“有劳黄公公。”
黄锦含笑一揖,躬身退出,只留两名小太监在门外静候。
偏殿之中,一时寂然。
杜延霖撩袍端坐于椅上,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
今日皇极门前风云突变,严世蕃下狱,严党倾倒只在顷刻之间,嘉靖不召见即将成为首辅的徐阶,反而单独召见他,其中必有深意。
皇帝现在把他晾在这里,他杜延霖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等着便是了呗。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棂外透过的天光渐渐偏移。
约莫近半个时辰后,殿外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黄锦去而复,道:
“杜少保,万岁爷宣召,请随咱家来。”
杜延霖起身,整了整衣冠,随他走出偏殿。
有黄锦引着杜延霖,也无需通报,杜延霖随他径直进了精舍。
玉熙宫精舍中央,依旧是那座巨大的八卦形坐台,但不同的是,今日坐台四周的紫色纱幔都被束了起来,露出了斜倚在坐台中央的嘉靖皇帝。
嘉靖帝今日未着道袍,换了一明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似乎较往日少了不少“仙风道骨”,却添几分人间威仪。
皇帝目光落在刚进门的杜延霖身上,带着审视,审视中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因纱幔尽开,杜延霖一踏入,便望见嘉靖帝身后中堂悬着一幅御笔亲书的巨幅字轴,瘦金体笔力遒劲,墨色沉厚,写的是:
“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杜延霖行至精舍中央,依礼参拜。
“平身罢。”嘉靖微一抬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此番北上,海上风涛险恶,东南倭寇凶顽,你这一仗,打得漂亮,也打得不易。”
杜延霖起身垂首:“赖陛下天威,将士效命,新船得力,方能侥幸建功。此乃臣分内之事,实不敢居功。”
“分内之事?”嘉靖轻嗤一声,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扬:
“好一个分内之事。朕记得,你的本职是总督漕运,整顿东南税赋。造船如果是漕船也就罢了,何时连造海船也成了漕督分内之职?”
杜延霖不想透露自己的想法,只是从容答道:回陛下,漕运之利,首在畅通。然东南沿海倭患不绝,则漕路永无宁日。臣以为,靖清海疆,方能保漕运长久无忧。造船御侮,实为漕运根本之计,故臣视之如分内。”
“哦——?”嘉靖拖长了语调,目光渐锐,“杜延霖,你倒是敢想敢为!事事皆想在人前,为人所不敢为,言人所不敢言。”
皇帝的语气语气倏然一冷,竟带上了一丝冷厉的意味:
“说起来,你倒真是‘敢为天下先’啊!!”
杜延霖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御座后那幅字轴: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刹那间,“不敢为天下先”几个大字似乎显得分外夺目!
这是要敲打我吗?
杜延霖心中冷笑,却不退不让,昂首朗声道: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此乃圣人南面之术。然臣以为,老子所谓‘不敢为天下先’,是教人谦退不争,非是教人因循守旧、固步自封!”
杜延霖顿了顿,继续道:
“若曲解圣人之意,事事泥古不化,恪守‘不敢为天下先’,则何来格物致知,穷究物理?若无格物之学,何来‘淮安三宝’之利?陛下之内帑,又何以能岁入巨万,不用户部一钱而足玄修丹鼎之资、宫苑用度之需?”
所谓拿人手短,所以杜延霖这番话,说的不太客气,甚至带着几分顶撞的意味。
一旁黄锦听得心头一紧,暗叹:杜少保啊杜少保,还当真是一点都不肯退让!
他偷眼去瞧嘉靖,却见皇帝居然并未动怒,反是低笑一声,意味难明。
嘉靖帝半阖着眼,指尖在锦垫上轻敲良久,方缓缓开口,语带深长:
“公忠体国,实心用事,敢于任事……这都是你的长处。只是……
嘉靖帝摇了摇头,叹道:
“只是过刚易折。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过刚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天下人钦佩你者固然有之,但厌恶、视尔为仇寇的人,只怕更甚!”
杜延霖面色不改,微微躬身:“臣谨记陛下教诲。”
“哼!”嘉靖帝冷哼一声,似乎对杜延霖的反应有些不满。他摇了摇头,语气又恢复了淡漠,道:
“朕向来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你去年腊月上表请建水师,内阁虽驳了,然‘镇远号’海上扬威,已证其效。此事,朕,准了!”
“臣,谢陛下隆恩!”
杜延霖心头一松。
组建海军是关乎着杜延霖未来的执政主张,也是未来大明走向海洋的关键,嘉靖能如此爽快应允他的请求,确实让杜延霖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准是准了,”嘉靖帝继续补充,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然水师初建,千头万绪,非专任不可其功。朕意新设‘总督水师事务’一职,秩定正三品,挂兵部侍郎衔,专责此事。”
嘉靖帝说着,目光落在杜延霖身上:“杜延霖,朕打算命你为首任水师总督。”
从南京调任兵部侍郎,这似乎是升迁,实则不然。
因为明代总督、巡抚并非常设官职,多为临时差遣,衔出部院。
这里的兵部侍郎其实就是水师总督的挂衔,与坐堂的兵部侍郎地位不可等量齐观。
如漕运总督,全称“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常挂都察院御史,相当于都察院派出御史总督漕运的意思。
又比如浙直总督胡宗宪,挂兵部尚书衔,总督东南军务,但真正兵部尚书另有其人,胡宗宪的兵部尚书只是挂衔,并没有权力管兵部的事情。
杜延霖现在的职务是南京户部右侍郎兼漕运总督,这里的漕运总督挂的是右副都御史衔,这两个职位都是正三品。
改任水师总督,名义上算是平调。
但漕运总督还兼着凤阳巡抚,节制江北,手握漕粮、盐政、兵权,权力极大,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
而新设的水师总督,眼下仅“镇远”一舰,兵不过数百,将来粮饷、造船、募兵,桩桩件件皆需自行筹措,几乎是个光杆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