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看嘉靖此举,都不能是明升暗降了,而是“名”升明降,嘴上奖罚分明,但几乎把杜延霖贬成了没啥权利的“闲职”。
当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虽说杜延霖不是什么贪恋权位之人,但这打着“奖赏”旗号把他手中权利一撸到底的做法还是让他恶心到了。
当然,新设水师总督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此后他可名正言顺募军造船,不受掣肘,更可新设水师总督衙署,自行委任属官。
所以嘉靖帝这安排,杜延霖倒还是勉强能接受。
正思忖间,却见嘉靖帝又朝黄锦一摆手。
黄锦会意,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水师之事,关乎长远,需从长计议。眼下却有一桩急务,非刚正不阿、镇得住场面者不能为。”嘉靖帝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严世蕃已下诏狱,其罪状,邹应龙的弹章已列其大概,然细节需详加审讯,其党羽亦需清查。”
嘉靖帝目光幽深地看着杜延霖:“在你正式出任水师总督之前,就先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之职主审严世蕃一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明正典刑。”
这个差事极易招来怨谤,但杜延霖与严党之间本就势同水火,所以他也不推辞,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
“至于严嵩……”嘉靖帝顿了顿,目飘向了窗外,仿佛在回忆这二十年的风风雨雨:
“他年事已高,八十二了,辅国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老了,糊涂难免,如今其子获罪,朕亦不忍过于苛责老臣。”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杜延霖,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就让他上疏乞骸骨吧,朕准他致仕回乡,赏些银两,回去颐养天年。过往种种,朕概不追究。此乃朕意,亦为定论。””
嘉靖朝黄锦微颔首,黄锦即捧圣旨至杜延霖面前。杜延霖双手接过。
嘉靖帝继续道:
“百官此刻应仍在皇极门外等候消息。你持此旨,即刻出去寻徐阶,让他当众宣读。让所有人都明白——严世蕃,国法难容;严嵩,朕念旧恩。是非功过,就此了结。”
顿了顿,皇帝补充道:
“此旨在交徐阶之前,不可擅启。宣完旨之后,你和徐阶去一趟严府,请严嵩来西苑见朕!”
“臣,明白。”杜延霖将圣旨藏在袖子中,行礼告退。
……
却说皇极门外。
百官正为杜延霖是否应入阁争论得面红耳赤,突然有人大言不惭,直斥杜延霖为严嵩第二。
于是所有目光霎时间齐刷刷循声望去,但见出声之人,竟是都察院广西道监察御史,郭汝宁!
在场许多人都认得他,乃是严党门下一条颇为忠实的鹰犬,往日没少跟着严世蕃摇旗呐喊,弹劾异己。
此刻见他大言不惭,众人脸上皆是露出鄙夷之色。
“郭汝宁!你这严氏门下的走狗,安敢在此狂吠!”率先出声居然是一名不支持杜延霖入阁的翰林。
“诋毁杜少保清名,你居心何在!”另一名官员亦是怒目而视。
更有脾气火爆的,如方才动手殴打了万寀的那位李姓官员,此刻更是卷起袖子,指着郭汝宁的鼻子骂道:
“好个无耻之徒!严世蕃贪墨狼藉、结党营私,铁证如山!杜少保刚正清廉,屡立大功,天下共鉴!你竟敢将他与严嵩老贼相提并论,我看你是活腻了!诸位,与这等奸党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不错!此人实在找打!”当即众官员纷纷摩拳擦掌,眼看又要上演全武行。
郭汝宁见众人气势汹汹围拢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一种豁出去的疯狂所取代。
他知道,严党大势已去,自己作为核心党羽,绝无幸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将水搅浑!
他手上其实并没有杜延霖送银子给嘉靖帝的证据,但杜延霖屡次犯上,他一封弹劾杜延霖的奏疏却反倒把严世蕃送进了诏狱,傻子都知道其中必有猫腻。
郭汝宁思来想去,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杜延霖不仅贿赂了徐阶,更贿赂了皇帝!
否则皇帝好好,突然对严党下手的事情根本没办法解释!
“且慢!”此时郭汝宁猛地后退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声音尖利得有些变形:
“尔等只知杜延霖表面刚直,可知其私下如何操弄权术,欺君罔上?!尔等可知,那‘淮安三宝’、那造船巨款,多少白银流入了不该去的地方?!”
他这话信息量巨大,成功让百官暂时停滞了一下。
“胡说八道!”那李姓官员怒斥,“杜少保的清名岂容你污蔑!”
“哈哈哈!”郭汝宁状若癫狂地大笑,“这正是其高明之处!也是其欺君之处!尔等愚昧,岂知其中关窍!”
郭汝宁说着,猛吸一气,随后撩袍拜倒,向西苑方向重重叩首,声音凄厉,带着决绝死志,朗声道:
“臣!都察院广西道监察御史郭汝宁,有本死劾!劾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督漕运杜延霖三大罪!”
他这“死劾”二字一出,全场顿时为之一静。所谓死劾,便是赌上性命、不留退路的弹劾!
郭汝宁无视周遭各异的目光,随后竟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双手高举过顶,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臣劾杜延霖第一大罪:借‘格物’之名,行‘与民争利’之实!其以‘淮安三宝’为饵,设坊垄断,巧立名目,劫掠民财!”
“糖、皂、味素,本乃民间生计,杜延霖恃其官威,以奇技淫巧夺小民之财,其利滚滚,尽入私囊,此非劫掠民财而何?!”
“臣劾杜延霖第二大罪:假‘靖海’之名,沽名钓誉,行‘贪墨巨帑’之私!其奏请自筹经费造船,口称御侮,然‘镇远’一舰,竟耗白银四十万两之巨!”
“臣查永乐旧档,三宝太监下西洋之宝船,巍如山岳,规制远超‘镇远’,然单船所费,不过三万两白银!杜船尺寸远逊,何以耗费十数倍于前?”
“若非其沽名钓誉,中饱私囊,焉能至此?!四十万两雪花银,几一省岁入,竟铸此一舟,此非贪墨自肥而何?!”
郭汝宁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猛地将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际已是青紫肿起。随后他嘶声竭力,近乎嚎叫:
“臣劾杜延霖第三大罪:希图幸进,陷‘君父’于不义!杜延霖将劫掠所得之巨万民财,假‘进献’之名,输送内帑,其心可诛!”
“当今天子,圣德巍巍,常服不过八套,节用爱民,无时不念黎庶艰辛!杜延霖竟以此等沾满民脂民膏、与民争利之不义之财进献,岂非欲使陛蒙受‘贪图私利’之污名?!”
“此非阿谀幸进,实乃构陷君父于不仁不义之地!其心当诛!其行当戮!”
言罢,郭汝宁伏地不起,放声恸哭:
“臣自知今日之言,必招致杀身之祸!然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忍见社稷被奸佞所害,君父受小人蒙蔽!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斩此国蠹,以正视听,以安天下民心!臣郭汝宁,虽死无憾!”
广场之上,已是鸦雀无声。
唯有郭汝宁悲怆的哭嚎在寒风中回荡,凄厉刺心。
不少官员已被这连番变故惊得心神摇曳,看着伏地痛哭的郭汝宁,又望向西苑方向,心中俱是翻江倒海。
几名司礼监太监面面相觑,稍作商议,终有一人上前接过郭汝宁手中弹章,随后几人又退到皇极门后讨论了半响,最后派一名太监带着奏疏匆匆往西苑去找黄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