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十六。
皇极门外,广场辽阔,汉白玉栏杆与地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泛着凛冽寒意。
依循旧例,此乃新年开衙首日,在京文武百官须齐聚于此,向深居西苑的皇上行遥拜大礼,共贺新岁。
官员们按品级勋爵肃立成列,绯袍青衫,冠带俨然,却无人敢高声言语。
彼此目光偶一相接,便迅速避开,或略一颔首,或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
偶有低语,亦如寒风拂过枯枝,倏忽而逝。
不少官员脸上皆带着惊疑、揣度,甚或一丝兔死狐悲的惶惧。
昨夜之事,虽无明发诏谕,但早已传的满城风雨——
严世蕃调兵围困杜府,反被锦衣卫押回府中看管!
东厂、锦衣卫连夜出动,围了严世蕃、罗龙文、叶镗等人的府邸,许进不许出!
但话又说回来,如此惊天变故,竟无明发上谕,于是非严党者犹心存疑虑,附严党者则心存侥幸。
但现在看来,队伍最前方属于首辅严嵩的位置空悬,这对严党官员来说,怎么都不算好消息。
人心浮动之际,转眼便是到了时辰。
鸿胪寺官员唱喏之声响起,繁琐的遥拜仪式开始,百官依制行礼,山呼万岁,但少了往日的整肃,多了几分杂乱和敷衍。
仪式结束,按照惯例,皇帝不会现身,百官即可散去。
然而此时,都察院队列中,一人突然昂然出列,捧着一本奏疏,行至跸道中央,面向西苑方向,深深一揖,随即朗声开口道:
“臣!都察院广西道监察御史邹应龙,有本启奏陛下!”
此言一出,原本正准备散去的百官队伍顿时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邹应龙手持奏疏,挺直脊梁,面无惧色,继续高声道:
“臣邹应龙,弹劾当朝首辅严嵩、工部左侍郎严世蕃父子!”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虽然昨夜风波已让众人有所预感,但如此直接、如此公开地在百官面前弹劾权倾朝野二十载的首辅父子,仍令人不由想起几年前的杨继盛。
一些官员面露唏嘘,暗自慨叹。
自杨继盛死后,除杜少保外,朝堂久未闻此铮铮正声矣。
今日得闻,实属不易。
一些严党官员脸色骤变,怒目而视。
非严党官员则多是屏息凝神,心中震动,等待着下文。
邹应龙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洪亮,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严嵩以梼杌之资,承顾问之柄,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其罪一也!
“引用奸邪,如鄢懋卿、赵文华之辈,贪墨漕银,荼毒东南,致使民变蜂起,漕运中断,几危社稷,其罪二也!
“纵子严世蕃,凭借父势,卖官鬻爵,门庭若市,交通藩臬,将官缺视作商货,明码标价,败坏吏治,其罪三也!
“把持考成,阻塞言路,顺者昌,逆者亡,致使台谏噤声,正气不伸,其罪四也!
“总揽天下奇货异宝,尽入其家。所积珍宝,逾于太仓,此皆贪贿所得,民脂民膏,其罪五也!
“臣闻,天象示警,星变异常;东南水旱,灾异频仍。此皆上天垂戒,政失人和之故!严嵩父子,上干天和,下招民怨,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是以臣请斩世蕃首悬之于市,以为人臣凶横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实,甘伏显戮!”
邹应龙奏毕,将手中奏疏高举过顶,深深叩拜下去。
一名小太监碎步疾趋至邹应龙身前,双手接过奏疏,旋即转身,一路小跑着穿过重重宫门,身影消失在通往西苑的甬道尽头。
广场上气氛霎时凝滞,数百道目光死死追随着那小太监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蓦地,西苑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面色肃穆,在一群中官的簇拥下,快步走出,径直来到御道中央站定。
他手中捧着的,正是方才邹应龙那道奏疏,以及另一份格外醒目的明黄色绢帛。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黄锦展开绢帛,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百官,顿了顿,方才高声宣道:
“有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都察院御史邹应龙所奏,朕已览悉。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凭借父势,贪墨狼藉,结交匪类,狂悖不臣,着即革去官职,交锦衣卫拿送镇抚司诏狱,严加勘问论罪!钦此——”
“轰!”
旨意宣毕,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又像是在死寂的雪原上炸响了一声惊雷!
二十年了!
严嵩父子把持朝纲、权倾天下的二十年!
多少忠良含冤莫白,多少志士扼腕叹息,多少宵小弹冠相庆,多少百姓苦不堪言!
这道旨意,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骤然劈开一道裂缝,泄下了久违的天光!
霎时间,有许多官员抬起头来,仰首望向黄锦手中的明黄色锦缎,已然是热泪盈眶!
而另有一批官员垂下了头,一个个脸色灰败,惊惧茫然!
突然,非严党官员队列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猛地捶胸顿足,放声嚎啕:
“苍天有眼——!二十年了!二十年冤屈,今日得雪——!”
他这一哭,如同决堤之水,身边数十名官员顷刻间泪如雨下,呜咽声、恸哭声连成一片,不少人更是直接跪倒在地,以额触地,肩背剧烈耸动。
万寀等严党官员更是面无人色,那震天的哭声仿佛化作重锤,一下下砸在他们心头,令他们肝胆俱颤。只觉得脚下这皇极门的广场都在晃动,天旋地转,末日临头!
黄锦立于众人之前,目光如电,再次宏声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