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谕!各御史及各部衙门所有官员,平日有察知严世蕃罪行者,皆可立刻上疏参劾!至于两京一十三省各部衙官员,平日或有依附,若能幡然悔悟,朝廷自会酌情恩宽!”
此言一出,底下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随后,万寀像是逼到角落里的困兽,嘶声喊道:
“黄公公!严阁老与严世蕃究竟所定何罪?陛下可有明示处置?!”
黄锦的目光倏地刺向他,冰冷如铁:“圣谕已明,正在彻查!”
万寀也豁出去了,继续高声叫道:
“黄公公!严嵩任首辅近二十载,两京一十三省官员迁转擢升,多经其手,按制票拟!莫非凡此经历者,皆算依附严党?此言若立,则满朝朱紫,几人能免?!”
这话极为恶毒,意图将水搅浑,拉所有人下水。
此言一出,满场轰然!如同滚油泼入冰水,瞬间炸开!
官员们群情激愤,立刻有人指着万寀怒吼:
“‘越中四谏’、‘戊午三子’的冤狱!你就是主审之一!你不是严党,谁还是严党!”
万寀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竟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严阁老八十大寿时,那‘一柱擎起大明天’的谀词,不知是出自哪位清流之手?莫非是阁下你的大作?凭你也配指责我是严党!”
那官员被他反唇相讥,顿时面红耳赤,噎在当场。
旁边立刻又有一名官员挺身而出,直面万寀,声若洪钟:
“严嵩老贼六十、七十、八十整寿,我李某人从未登门,更无一字贺表!凭我,够不够格骂你这助纣为虐的奸党!”
“打死他!为忠良报仇雪恨!”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那李姓官员怒极,猛地一掌掴在万寀脸上,力道之大,竟将他的乌纱帽直接打飞出去,滚落老远!
这一下如同信号,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彻底爆发!
无数官员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顷刻间便将万寀按倒在地,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官袍被撕扯,发髻散乱,哀嚎声与怒骂声混杂在一起。
整个广场彻底陷入了混乱!
人群自动分成了数拨,又有好些平日劣迹斑斑或是紧跟严党的官员被辨认出来,纷纷被愤怒的人群揪出,按倒在地,饱以老拳。
平日里道貌岸然、讲究体统的朝廷命官,此刻竟如同市井斗殴般扭打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黄锦立于高阶之上,冷眼看着底下这失控的一幕,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
他竟未立刻出声制止,反而是静立了片刻,任由那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懑与冤屈,在这皇极门前的广场上短暂地宣泄。
直到看见有几名官员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官袍撕裂,再打下去恐出人命,他才对身旁侍立的东厂档头微微颔首。
那档头会意,立刻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役冲入人群。
“住手!”
“奉旨维持秩序,再有斗殴者,一律锁拿!”
番役们厉声呵斥,动作粗暴地将扭打在一起的官员们强行分开。
官员们喘着粗气,互相怒视着,却也不敢再公然动手,只是各自整理着凌乱的衣冠。
万寀被人搀扶起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丝。
黄锦这才缓缓开口,道:
“皇极门前,天子脚下,尔等皆是朝廷命官,如此扭打,成何体统!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断,岂是拳脚可以论定的?”
他目光扫过那些兀自愤愤者,以及那些面如死灰、缩在一旁的严党成员,顿了顿,这才朗声道:
“万岁爷另有口谕!”
刚刚平复些许的人群立刻又屏住了呼吸,看向黄锦。
“陛下口谕,”黄锦声如洪钟,“宣: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督漕运杜延霖,即刻入西苑玉熙宫见驾!”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新的巨石投入尚未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从严党转移到了杜延霖身上。
只见杜延霖整理了一下绯色蟒袍,从容出列,对着黄锦微微躬身:“臣遵旨。”
说着,便随着黄锦往西苑面圣。杜延霖刚一离开,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此时召见杜少保?”一名须发花白的翰林学士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莫非……陛下真有意让杜延霖入阁?”
“定然是要召杜少保入阁了!”一个年轻的御史激动地接口道,“杜少保履立大功,此番更是平定东南、整顿漕运、如今又造出战船扬威海疆,功在社稷,严嵩父子倒台,此番正是入阁的最佳时机!”
“不错!”另一名官员抚掌附和,“杜少保刚正不阿,连严党亦不放在眼里,正是涤荡朝中二十年污浊之气的最佳人选!其才具、其胆魄、其功绩,入阁拜相,理所当然!”
“是啊!杜少保敢于直谏,不惧祸否,正是我辈楷模。若他能入阁,实乃朝廷之幸,天下苍生之福啊!”
“荒谬!”一个声音冷冷打断,众人看去,乃是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高明逸。他面色严肃,沉声道:
“入阁自有规制!非翰林不得入阁,此乃祖制!杜延霖虽功勋卓著,然非翰林出身,若破此例,则朝廷体统何在?”
“此言差矣!”一位兵部官员立刻反驳,“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杜少保之才,有目共睹!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正是!当年张永嘉(张璁)入阁,不也非翰林出身?陛下不也破例用之?”另一人接口道。
高明逸闻言冷笑一声:“张永嘉乃因‘大礼议’得幸,岂可同日而语?且正因为有此前例,更应谨守规制,以防幸进之门大开!”
“高郎中所言极是!”立刻有翰林出身的官员支持他:
“内阁乃机枢之地,非德高望重、资历深厚者不能居之。杜延霖年未及而立,入仕不过十年,骤登揆席,恐难服众!此例一开,后世争相效仿,必生幸进之风,败坏朝纲!”
争论愈烈,支持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广场上俨然分成两派。
支持者认为杜延霖是难得的干才,破格入阁有利于整顿朝纲;反对者则坚持翰林清贵,非翰林不入阁的祖制不可轻废。
就在争论达到白热化时,一个阴冷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传出,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尔等口中的股肱之臣、社稷之臣,不过是以大量白银贿赂圣上,意图幸进之辈!与那严嵩何异?我看他分明是严嵩第二!”
此言一出,全场霎时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想要找出究竟是谁竟如此大言不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