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却并不着急饮,而是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不过,小阁老也需明白。万岁爷圣心独运,明察秋毫。这份弹章……须得‘言之有物’,至少面上要能自圆其说,引动圣疑。若是空泛构陷,只怕画虎不成,反类其犬,到时候惹得万岁爷迁怒,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严世蕃自然明白陈洪的顾虑,立刻保证道:
“公公放心,弹章内容,我自有分寸,必叫它看起来合情合理,直指要害。绝不会让公公难做。”
“如此……便好。”陈洪点了点头,终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重新披上玄色斗篷:
“时辰不早了,宫里宫外还有事,咱家便不多留了。明日……咱家自会‘留意’那份贺表。”
“公公慢走,一切有劳!”严世蕃起身,亲自将陈洪送至雅间门口。
“这阉竖,”直到陈洪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严世蕃低声啐了一口:
“明明自己心里恨不能生啖其肉,还在老子面前拿腔作势,端什么臭架子!什么东西!”
……
嘉靖四十一年的正月初一,北京城银装素裹,爆竹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不断炸响,带来几分年节的生气。
往年的这一天,紫禁城应是冠盖云集,百官身着朝服,在韶乐声中向天子行大朝贺礼,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那是彰显皇权一统、君臣一体的庄严时刻。
但自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之后,皇帝不再居住于象征天下正朔的紫禁城,而是移跸西苑,潜心玄修,祈求长生。
于是每年正月的新年大朝会,也随之废弛多年。
而这一天自然就成了嘉靖在西苑设坛拜醮的日子。
天色未明,西苑玉熙宫就已是灯火通明。
高大的醮坛早已搭建完毕,坛分三层,按八卦方位布置,旗幡招展,上绘日月星辰、云雷符文。
坛中央设昊天上帝尊位,左右陪祀着嘉靖帝极为崇信的三清四御诸神祇。
香案上陈列着各种法器、玉帛、时鲜果品,最显眼的便是那些用上好朱砂书写在青藤纸上的章表,字迹殷红如血,皆是翰林词臣们绞尽脑汁、呕心沥血撰写的青词。
寅时正刻,钟磬齐鸣,庄严肃穆的道乐响起。
两班道士肃穆盘腿坐在大殿两侧,敬候“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朱厚熜主持拜蘸。
嘉靖帝朱厚熜身着玄色道袍,梳了道髻,头戴香叶冠,缓步登上醮坛。
“弟子,奉天承运皇帝朱厚熜,谨遵玄科,虔设醮筵,上叩高真,下祈景福……”
嘉靖帝于昊天上帝神位前站定,亲自诵念祷文,然后从一旁侍立的黄锦手中接过三炷精心制作的檀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最后,对着神像深深一揖,三次稽首。
接着是繁琐的三献礼。
初献玉帛,嘉靖帝亲手将精美的玉器和丝帛陈于神前;亚献醴斋,奉上特制的祭酒与斋食;终献词章,再次叩拜,默诵心经。
最后,皇帝亲自将那些以朱砂书写、凝结了词臣心血的青词,一一在香烛上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将人间的愿望直达天听。
坛下,道士们诵经之声朗朗,伴随着清越的钟磬,香烟缭绕,直上重霄。
而与此同时的司礼监值房内,百官们的贺表早已经准备好。
几名秉笔太监正将一摞摞装帧精美、用黄绫包裹的贺表进行最后的清点和整理。
陈洪作为首席秉笔,自然也在其中。
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应景的温和笑意,与其他几位太监随口说笑了几句年节吉祥话,显得轻松自如,手下却不着痕迹地翻阅着一摞贺表。
当他的手指触到其中一份来个某个平日并不起眼的御史所呈的贺表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份贺表的厚度,似乎比寻常的要多出几页纸的份量。
他不动声色地将其抽出,混入需要优先呈送的那一叠贺表之中。
而此时,玉熙宫大殿内的拜蘸,也已经接近尾声。
此刻,大殿内钟鼓齐鸣,诵咒之声大作,气氛被推至顶峰!
嘉靖帝完成最后一道仪轨,缓步走下神坛,转身在神坛下方的正中的蒲团上盘腿坐下了。
钟鼓声、诵咒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声音落下,黄锦立刻爬了起来,走到殿门外大声传旨:
“上群臣贺表!”
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诸位,吉时已到,咱们也该去给万岁爷道贺新禧了。”
司礼监值房内,陈洪听到旨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陈公公说的是。”其他几位秉笔太监连忙应和。
陈洪作为首席秉笔,当仁不让地捧着最上面、也是被认为最紧要的那一叠贺表,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
一行太监进了玉熙宫大殿,鼓乐声又响了起来。
两个太监将一条紫檀矮几跪摆到嘉靖的蒲团前。
司礼监几位秉笔太监们则捧着各自的贺表托盘,依次上前,恭敬地将托盘轻轻放置在离皇帝不远处的地上,然后再由黄锦将一份份贺表转呈到嘉靖眼前。
贺表太多,嘉靖帝除了最开始的几份,或是他平日里格外留意的那几位大臣的贺表会稍作品读,其余的多数只是随手翻看,甚至只看一眼封面便搁置一旁。
嘉靖帝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乃是首辅严嵩所呈。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无非是“圣德巍巍”、“国泰民安”、“伏祈陛下永享仙福”之类的陈词滥调,便搁在了一旁。
又拿起第二份,是徐阶的,文采稍好些,引经据典,颂扬皇帝修道精诚,感格上天,泽被苍生。嘉靖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至于第三份,就是杜延霖的。
当然,并非是杜延霖的在朝中的位置能排到第三。
只是底下太监们揣摩圣意,心知皇帝对这位屡立奇功、又敢于犯颜直谏的臣子观感复杂,或许会对其贺词有所留意,故而特意将他的贺表位置提前,免得万岁爷在一大堆贺表中翻找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