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拿起杜延霖的贺表,正欲翻开细览,眼角的余光却倏然瞥见下一封贺表的题签。
他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按常例,紧随首辅、次辅及杜延霖这等简在帝心之人之后的,该是某位阁老或部院重臣的贺表才是。
然而那封皮上工整谨严的墨字,分明写着一个与他此刻心中地位绝不相称的官职与姓名:
都察院广西道监察御史,郭汝宁。
一个区区七品风宪官的贺表,竟被司礼监排在了如此靠前的位置,仅次于首辅、次辅与风头正劲的杜延霖之后?
“有意思。”嘉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手将杜延霖的贺表搁在一旁,转而伸手取过了那封透着蹊跷的“贺表”。
陈洪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侍立一旁的陈洪,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虽极力维持着面色如常,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
这贺表的次序是他亲手调整,他再清楚不过,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吉庆贺词,而是严世蕃差人塞进来的、弹劾杜延霖图谋不轨、结党营私的弹章!
……
与此同时,西城金城坊的严府,正是一派煊赫鼎盛的光景。
由于群臣无须到太和殿去朝拜,每年大年初一的清晨,严党在京的一批核心大臣便都到这里来给严嵩拜年。
虽是天寒地冻,严府门前却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门房唱喏之声此起彼伏,比那市集还要热闹几分。
府内正堂,暖香馥郁,地龙烧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严嵩一身大红色的簇新蟒袍,并未如平日般斜倚在躺椅里,而是端坐于大堂正中的太师圈椅上,接受着门下官员一拨又一拨的叩拜与颂扬。
“恭祝元辅新禧安康,福寿绵长!”
“愿元辅松柏常青,永镇中枢!”
颂声如潮,不绝于耳。
严嵩脸上带着笑,对每一位上前行礼的官员都微微颔首,偶尔从喉间挤出几声含混的应答。
但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八十二岁的首辅精神不济,强打起来的笑容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才支应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的眼皮便似有千斤重,频频耷拉下来。
“元辅为国操劳,也要善加保养,珍重贵体才是……”刑部右侍郎叶镗叩下头去,关切地道。
严世蕃侍立在一旁,眼见父亲如此,便适时地俯身过去,低声道:
“爹,您劳累了一早上,不如先回房歇息片刻,这里有儿子支应着便是。”
严嵩微微睁眼,看了儿子一眼,微微颔了颔首,道:
“过了这个年,八十二啦。老了,不中用了…”
严世蕃立刻会意,直起身,对满厅宾客朗声道:
“诸位同僚,家父年高,精力有所不逮,需稍事歇息。今日便由世蕃代家父,与诸位共庆新岁,还望诸位尽兴!”
众人闻言,自是纷纷附和:
“元辅为国操劳,保重身体要紧!”
“小阁老孝心可嘉,我等感佩!”
严嵩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向众人略一拱手,便由人簇拥着转入后堂。
待严嵩离去,严世蕃转过身,面对满厅朱紫,难得地客套了两句:“今日新春佳节,诸位大人赏光莅临,严府蓬荜生辉。”
他略作停顿,提议道:
“光是饮酒闲谈,未免有些乏味。府中恰豢养着一班昆腔,尚算堪听。不如让他们上来,唱几出吉祥的戏文,以助雅兴,诸位以为如何?”
这等提议,谁会扫兴?当下满厅都是赞同之声。
“小阁老雅兴!”
“正该如此,方显喜庆!”
“早就听闻相府昆班乃京师一绝,今日可要一饱耳福了!”
严世蕃满意地点点头,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去,叫他们准备,就唱……《百顺记》吧,拣那热闹吉庆的折子唱来。”
“是,少爷。”管家躬身领命,快步下去安排。
不多时,一班乐师并数名戏子便来到花厅一隅预设的戏台处。
丝竹声起,悠扬婉转,原本喧闹的花厅渐渐安静下来。
《百顺记》乃是当时流行的传奇戏文,讲述的乃是宋代书生王珩一生际遇顺畅,科场连捷,官运亨通,子孙满堂,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最终福寿全归的故事。
戏名“百顺”,取的便是“百事顺遂”之意。
此刻台上正唱到王珩金榜题名,琼林赐宴,锣鼓笙箫齐鸣,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那扮演王珩的小生嗓音清亮,唱腔华美,将剧中人志得意满、步步高升的心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玉芙蓉】琼林春宴开,御酒天香霭。喜鳌头独占,身近蓬莱……看槐黄举子忙,荷衣新郎帅。俺可也一朝荣贵,显赫云霄外……”
严世蕃斜倚在宽大的座椅里,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着戏文的节奏,轻轻在扶手上敲打着节拍。
他眯着眼,看似在专注听戏,但那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百顺记》,这“百事顺遂”,这剧中人的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在他听来,何其顺耳!何其应景!
他心中暗道:此刻宫里头,那封弹章想必已呈至御前。
只待陛下雷霆一怒,过了今日,他杜延霖便要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他要的,就是在这新春吉日,彻底撕下杜延霖那“刚正清廉”的假面,让深居西苑的万岁爷看清楚,究竟谁才是真正能为其分忧、遮风挡雨的“能臣”!
台上,锣鼓点儿越发紧凑急切,那“王珩”水袖翻飞,意气风发,正唱到那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的【尾声】:
“一家安乐值钱多,受用足万卷书、千钟粟、九棘三槐……这的是百顺名儿真个妥!”
“好!好一个‘百顺名儿真个妥’!”严世蕃听得心怀大畅,忍不住击节赞叹,高声喝彩。
厅内众官见状,也连忙跟着抚掌应和,谀词如潮,气氛一时间热烈到了顶点。
恰在这时,严府一名管事急匆匆走入花厅,悄步至严世蕃身边,低声急报:
“少爷,宫里有天使到了,说是奉旨来给老爷拜年。”
严世蕃眉头倏然一挑,恰逢戏台上的笙歌管弦在这一刻歇下,他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定是宫里的消息来了!是皇帝派人示好来了!
定然是那封弹章起了作用,让皇帝意识到,他朱厚熜离不开严家,这大明朝也离不开严家!
严世蕃立刻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静一静,宫里天使降临,想必是陛下念着父亲辛劳,特赐恩典!”
满厅官员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近来坊间有不少严氏父子圣眷渐衰的流言,如今看来,依旧是圣眷在身嘛!
这无疑也是给这些严党官员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们纷纷整理衣冠,肃然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花厅入口。
严世蕃更是亲自迎至厅门。
只见一名身着司礼监高级级宦官服色的太监,在两名小火者的随同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
他手中并无旨意,只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那太监站定,目光扫过满厅绯袍青衫的官员,最后落在为首的严世蕃身上,微微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