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象征性地牵着马缰,引杜延霖穿过永定门高大的门洞,随即便松开手,微微躬身,扬声禀道:
“杜少保,皇上另有口谕。“
杜延霖立刻翻身下马,肃立静听。
冯保清了清嗓子,朗声宣道:
“皇爷说了,时值岁末,斋戒祈天,正月十五之前,不见外臣。然少保之功,彪炳日月,不可不酬。特命裕王殿下,于今日,代天子接见,宣慰功臣。”
冯保的声音不小,周围众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皇帝不亲自接见,而是由裕王代劳!
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究竟是因斋戒之故,还是另有深意?
联想到方才市井间关于“入阁”的流言,众人心中更是念头飞转。
杜延霖微微颔首,躬身道:“臣,杜延霖,谨遵圣谕。”
“少保请随咱家来,裕王殿下已在文华殿等候。”冯保说着,已有人抬来轿子。
他乘轿在前引路,杜延霖则骑马随后。
队伍穿过永定门,沿着早已肃清的正阳门大街,一路向北,直抵承天门外。
杜延霖整了整衣冠,随着冯保,穿过巍峨的宫门,步入庄严肃穆的紫禁城。
宫内张灯结彩,已满是年节气氛,但穿行于高墙深宫之间,一股清冷之感,依旧扑面而来。
文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殿外的严寒。
裕王朱载坖身着亲王常服,绯袍玉带,并未端坐于主位,而是站在殿门内侧不远处,目光不时望向殿外,显然已等候多时。
他年纪虽轻,面容略显苍白文弱,但此刻神色间却满是郑重与期待。
见冯保引着杜延霖入内,裕王不待二人行礼,竟主动迎上前两步。
“臣杜延霖,参见裕王殿下!”杜延霖依礼欲拜。
“杜先生快快请起!”裕王急忙伸手虚扶,阻止了杜延霖下拜的动作:
“先生乃国之柱石,甫经海战辛劳,又兼长途跋涉,不必行此大礼。”
这一声“先生”,叫得自然而又郑重,执礼甚恭。
杜延霖顺势起身,仍是躬身道:“殿下亲迎,臣愧不敢当。”
“先生屡次为社稷建功,孤代父皇、代朝廷、代天下百姓,迎一迎先生,有何不可?”裕王语气恳切,引杜延霖至殿中暖阁叙话,冯保则守在文华殿门口。
二人分宾主落座,内侍奉上热茶。
裕王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欢愉之色稍敛,染上了一层忧思:
“今日请先生来,一是代父皇宣慰功臣,二来,孤也有些体己话想与先生说。”
裕王说到这,他目光扫过殿外琉璃瓦上未化的残雪,声音低沉了些:
“说起来,今年顺天府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寒,实是多年罕见。”
他端起茶盏,目光看向窗外,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京畿之外的凛冽天地,沉痛道:
“去岁秋收便因天时不正而歉薄,入冬后更是连降大雪,寒气砭骨。所幸……所幸朝廷此前采纳了先生的建言,在河南、山东乃至京畿周边,广备了那救荒薯种。”
“今冬早寒酷烈,秋粮绝收之县不少,全赖这番薯耐寒耐瘠,产量又高,不知多少贫苦百姓,靠此物勉强果腹,熬过了这青黄不接之时,避免了大规模饥馑的发生。先生引进此物,活人无算,真乃不世之功!父皇与孤,皆感念先生之德。以孤观之,此功……不下于先生平定东南、扬威海疆啊!”
杜延霖微微欠身:“殿下谬赞。此物本就生于瘠土,能活民,是其本性,臣不过偶知其用,奏请推广,实不敢居功。能稍解民瘼,乃臣之本分。”
裕王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沉重,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
“先生不必过谦。当初推广番薯,朝野上下,非议者众,皆谓先生异想天开,若非先生力排众议,焉有今日活民之功?”
裕王说到这,话锋一转,年轻的面容上浮现出忧戚:
“只是……虽无大饥,这酷寒大雪,终究是难熬。顺天府下面诸县,已陆续有冻殍报上……每每闻之,孤心甚痛,寝食难安。”
杜延霖闻言,沉默片刻,略作思忖,方才抬眼,道:
“殿下仁心,念及百姓饥寒,实乃苍生之福,臣亦感同身受。饥者易为食,此番薯稍解其困。然寒者亦需为衣。臣在淮安格物之余,于织造一道,偶有所得。”
他稍作停顿,见裕王目光专注,继续道:
“臣与工匠试制了一种新式织机,以多梭联动,借曲轨滑行,一人踏动,可驱使八梭乃至更多同时往复。粗略计之,其效十倍于旧式织机,若以同等工时论,出布之速,亦近十倍。”
裕王原本忧戚的神色骤然一变,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先生此言当真?十倍之效?若此,则天下寒者,有望矣!”
他抚掌赞叹,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先生使百姓饥有所食,寒有所衣,解生民倒悬之苦,此非止功在当代,实乃尧舜之业亦不能专美于前!孤……孤代天下百姓,谢过先生!”
说着,裕王竟站起身,对着杜延霖郑重一揖。
杜延霖连忙侧身避礼,躬身道:“殿下如此,臣万不敢当。”
待裕王重新落座,眼中热切未减,追问道:
“此等利国利民之神器,不知先生于江南推广如何?可能速解北地之寒?”
杜延霖沉吟片刻,迎向裕王期盼的目光,缓缓摇头:
“回殿下,此机虽成,然臣……未敢大肆推广。”
“哦?”裕王一怔,面露不解,“此乃惠民善政,为何……”
“殿下,”杜延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织机效率十倍,则所需织工十去其九。江南百姓,多少人家倚仗一机一杼,妇织夫贩,方能糊口?若此机骤然遍行,则万千织工顷刻失业,无以为生。货虽多,而民失其业,流离失所,其害恐更甚于严寒。”
裕王闻言一怔,脸上的兴奋渐渐被凝重取代,他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陷入了沉思。
良久,裕王指节猛叩紫檀案几,忽然长叹:
“先生所虑,深远矣……是孤过于心急了。只见其利,未见其弊。”
裕王说着,语气又转为遗憾与沉重,他微微摇头,望向殿外灰蒙的天空,叹曰:
“只可恨……只可恨有此神物,明知能产十倍之布,惠及更多寒士,却因时势所限,不能立时推广,解这北地燃眉之急。此非先生之过,实乃……社稷之不幸啊。”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杜延霖,带着一丝不甘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