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
凛冽的北风卷过登州卫军港,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刺得人面颊生疼。
登州卫指挥使张韬昨日便收到了南京方面通过驿递传来的文书,言及太子少保杜延霖将乘新造战船“镇远号”北上,需在此停靠补给。
但饶是如此,当“镇远号”巨大的船影出现在登州卫外海时,还是引起了岸上哨塔的警觉。
烽烟虽未燃起,但警讯已通过快马层层报入了卫城。
张韬年过五旬,肤色黝黑,此刻立于码头之上,手按腰刀,眉头紧锁。
他身侧几位千户、把总也都神色凝重,手下的兵卒虽列队肃立,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海面,带着紧张与好奇。
“不是倭寇的关船。”观察片刻后,张韬身侧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千户低声道,“看船型……倒有几分番船的模样,却又不太一样。”
张韬微微颔首,心中疑虑未消。
近来倭情紧急,虽值严冬,亦不敢有丝毫松懈。这船来得突兀,虽有南京文书提前打过招呼,但海上之事,诡谲难测,不得不防。
“来了!来了!”眼尖的哨兵在望楼上高声呼喊。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引颈向海天相接处望去。
只见迷蒙的海平线上,一个黑点逐渐清晰,迅速变大,最终化作一艘巍峨巨舰的轮廓,正劈波斩浪而来。
那船身形制奇特,迥异于寻常福船、广船,船体修长挺拔,线条流畅,数层甲板层次分明,侧舷密布着整齐的方形窗口,此刻紧闭着,却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数根高耸的主桅直插灰蒙蒙的天际,巨大的硬帆吃满了风,推动着船体以远超寻常战船的速度破浪前行,船首犁开两道白色的浪痕,气势逼人。
“好船!”张韬不由脱口赞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是在抗倭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将,与各式船只打了半辈子交道,一眼便看出此船不凡。
这速度,这稳性,这隐隐透出的火力配置……张韬不由得心中暗忖:这便是那耗资四十万两的“镇远号”?果然气象不凡,只是不知实战如何……
“镇远号”缓缓靠向临时清理出的深水泊位,船首那狰狞的撞角、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已清晰可见。
当先一艘小艇放下,朝着码头快速驶来。
小艇靠岸,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色的使者快步上前,对张韬拱手道:
“卑职奉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右侍郎、漕运总督杜大人之命先行通报!杜少保奉旨驾新造战船‘镇远号’北上觐见,途经贵卫,需补充淡水食粮,并移交一批俘虏!”
“俘虏?”张韬眉头紧锁,心下更奇。
漕运总督的船,在海上能有什么俘虏?
莫非是抓了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
不等他细问,只见“镇远号”侧舷放下几艘更大的舢板,一队队被捆缚双手、垂头丧气的俘虏被押解下来。
这些人虽衣衫褴褛,多有带伤,但那股子凶悍戾气尚未完全消散,其中不少人的发式、体格乃至残存的服饰碎片,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他们的身份——倭寇!
码头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岸声和俘虏们蹒跚的脚步声。
一队、两队、三队……俘虏被漕兵们毫不客气地驱赶下船,在码头空地上黑压压地蹲了一片,粗略看去,竟有二百余众!
“这……这些都是……”张韬身侧的一位千户目瞪口呆。
他们与倭寇周旋多年,深知其狡诈凶残,往往剿灭一股数十人的倭寇便需付出不小代价,已算大功,何曾见过一次性俘虏如此多的倭寇?
看这情形,还只是被俘的,歼灭还不知有多少!
张韬脸色凝重,快步走向岸边,快速扫过那些俘虏,又仔细审视着杜延霖手下的漕兵们。
这些漕兵个个昂首挺胸,果然像是经历了一场大胜仗,士气正旺。
这时,杜延霖也在亲卫的簇拥下,乘小艇抵达岸边。
张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盔甲,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躬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登州卫指挥使张韬,参见杜少保!”
杜延霖微微抬手:
“张指挥使不必多礼,杜某奉命北上,途径宝地,叨扰了。”
“不敢不敢!”张韬连忙道,目光忍不住又瞟向那黑压压的俘虏群,“少保,这些倭寇……?”
杜延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颔首道:
“途中遇两艘倭船意图劫掠,已击沉一艘,俘获此艘。共计毙敌约二百,生擒二百一十三人。船上略有缴获,倭首级及重要缴获已随沉船入海,这些俘虏,便交由张指挥使按律处置,查问口供,或可窥知近来倭情动向。”
张韬和他身后的一众登州卫军官听得眼角直跳,心头巨震。
他们与倭寇血战多年,深知其难缠,在这位杜少保口中,竟如同剿灭了几股土匪般轻松!
张韬喉头滚动了一下,拱手道:“少保……神威!末将……末将佩服!不知我方伤亡如何?”
杜延霖身后一名参将上前一步,朗声回道:
“回张卫帅,此战我‘镇远号’仅船帆被流矢划破两处,船舷有几处轻微刮痕,无人阵亡,仅三人轻伤。”
几无伤亡,而毙俘四百有余!倭患以来,大明何曾有过如此干脆利落的大胜?
张韬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激动得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他猛地单膝跪地,拱手抱拳道:“少保……此乃大捷!末将……末将谨代登州卫上下,为少保贺!为我大明贺!”
说完,张韬起身,对身后仍处于震撼中的属下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即刻清点接收俘虏,押入大牢,严加看管!调拨最好的米粮肉蔬、澹水柴薪,速速为‘镇远号’补给!若有半分延误,军法从事!”
“得令!”众军官如梦初醒,轰然应诺。
张韬则亲自引着杜延霖前往卫城官署稍事休息,他脚步生风,一边走一边难掩兴奋地说道:
“少保,此等大捷,当在新年之前报于朝廷!末将恳请,以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报于陛下御前!让陛下、让文武百官都能过个好年!”
杜延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张指挥使可于本督一起上奏,将战况如实禀明即可。”
“末将遵命!”张韬激动地一抱拳,立刻唤来文书房的书办,就在官署大堂内,由杜延霖亲自口述,令其草拟捷报。
文书奋笔疾书,墨迹淋漓。
写毕,张韬亲自验看,用了登州卫指挥使的大印,又请杜延霖过目。
杜延霖看了看,并无虚言,便道:“如此甚好。”
随后,杜延霖又婉拒了张韬设宴款待的提议,只在官署用了些简单饭食,听取了张韬关于近期渤海、黄海海域倭情、水文的最新汇报。
约莫两个时辰后,“镇远号”补给完毕,船帆重整,弹药补齐。
杜延霖即刻下令启航,毫不耽搁。
张韬率领登州卫全体将官,于码头列队送行。
望着“镇远号”那巨大的船影逐渐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际,张韬喃喃自语,脸上满是敬佩与艳羡:“杜少保高瞻远瞩、魄力非凡,此真乃国之利器也……”
后世明史有载:
四十年冬,延霖奉旨北觐,率“镇远”舰出大江,泛海道而行。
腊月廿四,舟次东海,遇倭寇二舰,挟众四百余,横截海道,势张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