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霖令抢上风,发左右舷炮齐射,声震沧溟。
首弹碎其舵楼,再击穿其水线,倭舟顷刻沉没。
次舰惶遽欲遁,复为炮火所慑,遂悬白幡请降。
是役,焚溺俘获倭寇四百余人,“镇远”舰身仅微损,士卒无一殁者。
海上烽燧为之肃然。
延霖悉纳降俘,腊月廿五抵登州卫。
指挥使张韬验俘具奏,叹曰:“自倭患起,未有若此全胜者!”遂以八百里加急驰报京师。
史臣评曰:
镇远之役,虽非大战,实启海防之新章。昔者水师困于旧制,船炮不利,每遇倭舶,多赖人数肉搏,伤亡殊甚。
自延霖造‘镇远’,筹巨资而铸巨炮,重结构而利航行,始能以一击十,不损一卒而尽歼顽寇。
后世论者,谓水师复兴,海疆得靖,此皆延霖之功也。
惜乎庙堂识见不及,险使良策湮于聚讼!
……
嘉靖四十年腊月三十黎明,除夕。
北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子。
四九城的百姓大多还缩在热炕头上,盼着一年中最后也是最热闹的一天。
然而,永定门外,气氛却与节日的祥和格格不入。
一声鸡鸣划破寂静,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报晓声从城内城外远远近近地传来。
按惯例,亮寅时开城门,可今日这里却早已戒了严。
九门提督亲自披挂,顶盔贯甲,带着麾下数百精锐官兵,早已将城门内外把守得铁桶一般。
进城的百姓商旅被远远挡在警戒线外,焦急地跺脚呵气;想出城的人也被堵在门洞内侧,伸长了脖子张望,议论声嗡嗡作响,却没人敢大声喧哗。
这阵仗,多少年没见过了?
怕是只有当年嘉靖皇帝御驾出巡才有这般气象。
可今儿个是除夕,能有什么天大的事?
就在人群窃窃私语,猜测纷纭之际,只听得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自城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仪仗森严的人马迤逦而来。
当先是一抬八人抬的杏黄色暖轿,轿顶装饰显示着来者内官高品的身份。
轿子前后,是十名身着褐色贴里、面色冷峻的东厂提刑太监,更有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扈从左右。
随后,一位身着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才慢悠悠地从轿中踱步而出。
此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冯保。
冯保背着手,踱到早已设好的椅前,缓缓坐下,目光便投向了前方那条通往通州、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幽深莫测的驿道。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欣赏这除夕黎明前的景致。
这下,城里城外被挡住的人群更是炸开了锅。
原本急着进城出城的人,此刻也都不急了,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值得朝廷在年三十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迎接?
冯保来的相当早,时间渐渐流逝,天际泛起鱼肚白,寒意更浓。
就在众人手脚冻得有些发麻时,一阵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号角声,穿透凛冽的寒风,自通州方向驿道深处隐隐传来!
“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所有等待的人,无论是官员、兵卒还是被阻的百姓,精神都是陡然一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处。
冯保也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
只见驿道尽头,先是一面猩红的大纛跃出地平线,在熹微的晨光与未熄的灯笼光交织下,那斗大的“杜”字仿佛在燃烧。
紧接着,一支队伍的身影逐渐清晰。
为首者,正是身披墨色大氅、内着绯色蟒衣的杜延霖。
队伍中,还押解着数十名被绳索串联、垂头丧气的倭寇头目,这是从那二百余名俘虏中特意挑选出的首恶,作为献俘仪式的象征。
队伍行至警戒线前,停了下来。
杜延霖翻身下马,而冯保此时已带着东厂太监和锦衣卫迎上前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洪亮而不失恭敬:
“咱家司礼监秉笔冯保,奉皇上口谕,在此恭迎杜少保凯旋!少保旬月定东南,今又于北上途中克敌制胜,扬威海上,俘斩倭寇数百,捷报昨夜已震动京师!皇上闻之,龙心大悦,特命咱家郊迎,为少保贺,为我大明贺!”
杜延霖拱手回礼:
“杜某奉旨北上,幸不辱命,偶遇小股倭寇,赖将士用命,船坚炮利,得以克敌。此乃皇上天威庇佑,将士效死之功,杜某不敢居功。有劳冯公公亲迎。”
“少保过谦了!”冯保笑容更盛,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皇上另有口谕,让咱家为少保牵马入城,以彰少保之功,还请少保上马。”
杜延霖闻言,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摆手,婉拒道:
“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然冯公公牵马,杜某万万不敢承受。还请公公回禀陛下,臣能得陛下遣使亲迎,已是殊荣,不敢再僭越。”
冯保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亲热,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杜少保,皇上的心意,您难道要推辞不成?这正是陛下对少保海上大捷的格外褒奖,更是对少保您的无上恩宠。这马,咱家非牵不可。少保若再推辞,岂不寒了陛下的一片圣心?请上马吧。”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是真的不识抬举,杜延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拱手:“如此……杜某叩谢天恩,有劳冯公公了。”
言罢,杜延霖翻身上马,冯保果然走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亲手牵起了马缰。
随后冯保转身面向永定门,朗声喝道:
“鸣炮,奏乐!迎杜少保凯旋入城!”
“咚——咚——咚——”
三声震天的号炮响起,浑厚的礼乐随之奏响。
紧接着,早已等候的仪仗队立刻行动起来,旌旗招展,斧钺生辉。
远远围观的士民人群立刻轰动起来,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有人眼尖,低呼道:“快看!牵马的是个公公!马上那官儿瞧着可真年轻!”
更有人认出了杜延霖,激动地对身旁的人说:“是杜青天!杜少保!他可是个好官呐!”
还有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这盛大场面震撼,语出惊人:
“今天什么日子?嘉靖四十年除夕,明天就是正月初一,朝廷摆这么大阵仗迎杜少保进城,莫非要召杜少保入阁不成?!”
鼓乐喧鸣下,队伍缓缓向前。
而议论声却在攒攒的人头上像波浪般传了开去,以讹传讹之下,皇帝要召杜延霖入阁的议论居然越传越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