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难道就任由此机闲置,徒呼奈何?长远计,又当如何?”
杜延霖略一沉吟,便循循善诱道:
“殿下,此机一日可织十匹,若尽数投产,年产布帛可抵往年十倍。然我大明百姓虽众,每年添置新衣亦有定数。布匹骤增十倍,市价必然崩落。届时,非但新机之利荡然无存,天下万千赖传统织机为生的织户,亦将生计断绝。故不可轻言推广。”
他见裕王听得专注,便继续深入:
“因此,关键不在机器,而在‘市场’。需有十倍于今日之买家,方能消化十倍之产出。放眼宇内,能吞下如此巨量布匹而价不坠者,唯有海外诸邦。佛郎机人商船每每停靠濠镜(澳门),求购丝绸、瓷器、茶叶,其利数倍。”
“若朝廷能主导开海,设市舶司,许官民商船出海贸易,则我大明所产布匹,以其质优价廉,必能横扫外洋,换取巨量白银。届时,莫说一台新式织机,便是百台、千台,所织之布亦有处可销。利归国家,惠及百姓,而不伤织户,方是长久之道。”
裕王听得目光闪动,显然被这宏大的商业图景所吸引,但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开海通商……先生之策实为富国之良方。然,片板不得下海,乃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关乎海防安危,不可妄言。”
一句“祖制”,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裕王似乎不愿在此敏感话题上多言,他端起早已微凉的茶盏,轻呷了一口,顺势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先生之才,实乃天空之皓月,济万民于黑夜。而又思虑周全,洞见深远,非止于技,更在于政,在于民。孤实在受教,听先生一番教诲,胜读十年之书。”
裕王说着,略顿了顿,脸上复又露出温煦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重从未出现过,转而道:
“先生此番北上,舟车劳顿,又经海战辛劳,父皇与孤皆感念于心。些许赏赐,权作慰劳。”
说罢,裕王轻轻击掌。
早有内侍恭候在外,闻声便鱼贯而入,手捧朱漆托盘,上覆明黄锦缎。
裕王亲自起身,一一指给杜延霖看:
“此乃宫中新制的御酒二十坛,苏杭新贡的锦缎二十匹,另有黄金百两,聊供先生年节之用。望先生勿辞。”
杜延霖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与殿下厚赐,臣感激涕零,唯有效犬马之劳,以报天恩。”
裕王含笑点头,亲自将杜延霖送至文华殿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在冯保的引导下消失在宫墙之内,方才收回目光,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复杂的沉吟。
他在殿檐下默立片刻,任由凛冽的寒气拂面,仿佛要借此驱散心头纷繁的思绪。
随后,他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对随侍太监沉声道:
“备轿,去西苑。”
……
裕王的轿辇抵达西苑玉熙宫时,天色已近午时。
虽是除夕,这里却无多少年节的热闹气息,反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清寂。
浓郁的丹香气息弥漫在精舍之中,嘉靖帝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闭目盘坐于八卦坐台之上,竟显得格外孤独。
裕王悄步而入,在御前恭敬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嘉靖帝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
“起来吧。见着杜延霖了?”
“回父皇,见着了。”裕王起身,垂手恭立。
“你觉得他如何?”嘉靖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随口一问。
裕王沉吟了一下,他素知父皇心思深沉,不敢妄加揣测,只得据实回禀,将文华殿中与杜延霖的对答,尤其是关于新织机与开海之策的论述,择要陈述了一遍。
最后,他总结道,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
“回父皇,儿臣此前虽久闻杜延霖之名,却未曾接触。今日一见,观其言行,察其韬略,实乃……经天纬地之才,洞悉世事之明,更兼心系黎庶,确为治世之能臣。”
他说完,微微低头,等待着父皇的反应。
精舍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铜漏滴答,声声敲在人心上。
忽然,嘉靖帝发出一阵低沉而意味深长的笑声:“哈哈哈……治世之能臣?好一个治世之能臣!”
这笑声来得突兀,在精舍内回荡,震得裕王心头一颤。
他完全不明白父皇为何发笑,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还是父皇对杜延霖另有看法?
他只觉得那笑声如同冰锥,刺得他浑身发冷。
裕王心中惶恐,来不及细想,“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儿臣……儿臣愚钝,言语失当,请父皇恕罪!”
嘉靖帝的笑声渐渐歇了,精舍内重回寂静,只余那铜漏滴水之声,不紧不慢,仿佛在丈量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帝的目光落在儿子微微颤抖的脊背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起来吧。你没有说错,杜延霖……确实是才具非凡。彼之见识,彼之才干,满朝文武,能及者没有几人!”
裕王闻言,心头稍安,依言起身,却仍不敢抬头,只垂首恭立。
嘉靖帝微微挪动了一下盘坐的姿势,目光似乎穿透了精舍的纱幔,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此人之才,用之得当,可安天下,可富国强兵。朕用他平定东南,疏通漕运,他便能旬月而定乱局;朕允他造船,他便能造出‘镇远号’,扬威海上,俘斩倭寇数百。这等干才,说是‘朕之子房’(张良),亦不为过。”
皇帝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然而,越是这等不世出之才,越需……慎用。”
嘉靖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裕王身上,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直刺入儿子的心底:
“你今日见他,只见其忠忱,只见其才干,只见其为民请命之心。这固然不错。但为君者,尤其是你,将来要承继这大明江山,看待臣子,却不能只看表面。”
裕王心头一凛,屏息凝神,只听父皇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回去多读读《三国志》,多读读《汉书》。其中司马懿、王莽的章节,更要仔细地读一读,再好好想一想,就明白朕的话了。”
嘉靖帝说着,声音忽变得极其低沉,似一声叹息:
“治世之能臣可还有下一句呢……”
裕王猛地抬头!
治世之能臣,是汉末许邵给魏武帝曹操的评语,下一句是:
“乱世之奸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