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夏,南京户部右侍郎兼漕运总督杜延霖沿运河北上,移驻淮安府。
淮安地处黄河、淮河、运河交汇之处,乃漕运枢纽,天下盐粮转运之咽喉。
虽经变乱,百业凋敝,但运河乃南北枢纽,此时河面上舟楫往来已渐频繁,显露出复苏迹象。
淮安府,清江浦。
总督漕运衙门后院,原本用于堆放杂物的几间旧屋已被修缮一新。白墙黛瓦,木窗明净,虽不奢华,却别有一番清雅肃穆之气。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新制的匾额,上书四个遒劲大字——“格物学堂”。这便是杜延霖移驻淮安后,着手创办的物理学院(科学院)雏形。
此刻,学堂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仅有漕运衙门的属官、书吏,闻讯而来的淮安府学教授、生员,更有许多身着短打、面色黧黑的河工、船匠,甚至还有几位闻讯从扬州、苏州赶来的好奇士绅。
他们引颈企踵,目光都聚焦在学堂门口、身着一袭蟒衣的杜延霖身上。
杜延霖的开场,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摒弃虚文,直指实物。
他手中拿着一块随处可见的河滩卵石,一根寻常竹竿,便从这最朴素的“物”开始,讲述力之传导、杠杆之妙。
他没有引经据典,言语浅白,却将其中蕴含的“物理”剖析得淋漓尽致,更亲自演示如何用竹竿撬动远超人力所能及的巨石。
台下众人,无论学问深浅,皆听得如痴如醉。
那些平日里只知埋头苦干的工匠,更是眼中放光,只觉这位杜少保所讲,句句都说在了他们劳作的关窍上,以往许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难题,此刻竟豁然开朗。
杜延霖所创的这所物理学院,与他先前创办的求是大学大不相同。
它几乎完全摒弃科举仕进之路,不招收寻常学子,换言之,意在网罗、培养的,是某种意义上的“科研人才”。
故而,是否熟读孔孟尚在其次,悟性,尤其是那点“理科思维”,方为重中之重。
讲学之后,杜延霖便宣布了“格物学堂”招募首批“研习生”的消息。
“研习生”皆由杜延霖亲自指导,他们在物理学院学习不仅仅不需要缴纳束脩,每月反由学院发放五两银子的薪俸!
这足已堪称“厚禄”!
于是人群嗡地一声骚动起来!
五两银子!
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一月嚼谷还有富余,更别提还能得到杜少保的亲传!
这要是被选上了,不说是鱼跃龙门,那也是差不多了。
当下便有不少机灵的挤上前去,围着学堂门口的书吏登记名册。
人群中,有跃跃欲试的年轻漕工,有眼神精明的学徒匠人,甚至有不少穿着体面、似是读过些书的年轻人。
角落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靛蓝粗布短打的青年,也随着人潮,想来碰碰运气。
他叫陈三水,是清江浦本地人,家中世代操持织机,仅认得几个大字。
轮到他时,书吏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双手指节粗大,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老茧,那是常年与梭子、丝线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便随口问道:
“姓甚名谁,哪里人?所操何业?”
“小人陈三水,淮安本地人,是个织工。”陈三水低声答道。
书吏笔下顿了顿,周遭也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织工?来这里作甚?莫非想用织布机来格物不成?
陈三水闻声,脸颊霎时臊得通红,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进去吧。”书吏未再多言,一声招呼,陈三水便惴惴不安地跟着一名差役,低头走进了“格物学堂”的内室。
一进门,他便觉得呼吸一窒,双腿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软。
只见那位名震天下的杜少保,正端坐在一张简朴的书案之后。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常服,但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威仪,让这间陋室也仿佛变成了肃穆的厅堂。
陈三水只觉得心跳如擂鼓,额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脑子里一片空白,先前想好的几句应对之词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莫要紧张。”杜延霖低头看了眼名册,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也稍稍驱散了陈三水心头的惶恐,“方才登记,你叫陈三水?”
“扑通”一声,陈三水这才惊醒,直接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发颤:“是……是……回青天……不,回部堂……不,回少保大人……”
陈三水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等升斗小民,何曾如此近距离面对过这等传说中的人物?
“此地是学堂,非公堂,不必行此大礼。”杜延霖抬手虚扶,指了指他身后摆着的椅子:“坐着回话吧。”
旁边一名书吏上前将双腿发软的陈三水扶起。
陈三水只敢以半边屁股挨着椅边,身子绷得笔直。
杜延霖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上,问道:“陈三水,你以织造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