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心隐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他眼中先前那种狂士的锋芒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叹服。
“少保之论,如拨云见日,令何某茅塞顿开!”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以法治国,以相权约皇权,使君权有所羁绊,朝政有所依归……少保不仅敢行非常之事,更能思千秋之策,何某……五体投地!”
杜延霖微微颔首,道:“先生过誉。此纸上谈兵耳。”
“先立言方有其行,正因如此,方见少保之远见卓识!”何心隐说着,话锋一转,眉头却不自觉紧紧锁起,忧思刻上额角:
“然则,此法虽善,欲行于当世,实不啻于逆激流而上舟,踏荆棘而前行!”
他倏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杜延霖:
“自秦以降,皇权日重,相权日削。至本朝太祖高皇帝,更是乾纲独断,废中书,罢丞相,权分六部,事必躬亲,乾纲独断至此,皇权之隆,已达亘古未有之极!”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夜雨,声音如同浸透了雨水般沉重:
“我华夏自古并非无法,然法自君出,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天子口含天宪,言出即为法随。法,既源自君王,又如何能反过来约束君王?纵有伊尹、周公那般贤相,其权柄根基,亦全然系于君王一念之信。信重之时,相权可如日中天;一旦疑忌,顷刻间便如山岳崩摧!”
“先生此问,方是问到了根本。”杜延霖微微颔首,能如此快思考出其中利弊,此人的见识确实不同凡响:
“‘以法约君’、‘虚君重相’,其目的,并非为了塑造一个被规训的明君,而是为了改变这‘法’之源头!”
杜延霖顿了顿,掷地有声:
“真正的法,非出自于君,乃出自于民!出自天下亿兆生民求生、求安、求公之愿!君王非立法之源,仅是代民执法。其权威,非来自虚无缥缈之‘天命’,而来自与万民默许之‘约’!君王代天牧民,实则代民牧守天下。若其履行契约,护佑生民,则万民拥戴,其位自固。”
杜延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冷峻:
“然则,若其背弃契约,视天下为私产,视万民为刍狗,倒行逆施,祸乱苍生……那么,他便是自绝于这契约,自绝于民!”
杜延霖的话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清晰地烙印在何心隐的心上:
“届时,他便不再是‘君’,而是民之公敌!天下非其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诛一独夫,非为弑君,乃是万民行使天然之权,收回其所托付之权柄,执行公意之审判!此非商汤周武之代天伐罪,乃是亿兆黎庶为自己讨还公道!其行事,非依一家一姓之私法,而是依高于君王、源于公意之根本大法!”
何心隐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震,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杜延霖看着他震惊的神情,语气反而恢复了一种可怕的平静:
“先生以为,我为何执着于‘格物’,执着于‘物理’,执着于开启民智,发展百工之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