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之恩?”杜延霖眉头微蹙,放下笔,想了想,沉声道:“请进来。”
片刻后,管家引着一人入内。
只见来人身披一件寻常蓑衣,头戴斗笠,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在书房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然而,来人身形挺拔,步履从容,并无半分狼狈之态。
他自行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面容,约莫四十上下,双目炯炯有神,嘴角含着一丝仿佛洞悉一切的淡然笑意。
来人环视了一下这间简朴却堆满文牍的书房,目光最后落在书案后端坐的杜延霖身上。
“山野散人,冒雨夜访,打扰杜少保清静了。”来人拱手,声音清朗平和,自带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从容气度。
杜延霖起身,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阁下是?”
“姓名不过尘世符号,往日曾用梁汝元,如今,”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抛却浮名、直指本心的超然,“自称何心隐。”
杜延霖打量着对方,听到“何心隐”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间却有些想不起来。
“何先生请坐。”杜延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管家看茶,随后自己也重新落座,“先生言及对杜某有救命之恩,不知从何说起?”
何心隐不慌不忙地解开蓑衣,露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从容坐下。他接过管家递来的热茶,捧在手中暖了暖,才缓缓开口:
“看来徐华亭未曾向少保提及此事。少保可还记得今年二月京师那场‘妖书’风波?”
杜延霖闻言心中一动。
今年二月,杜延霖因陈据之事被软禁在府,而一篇《寰宇忠谏、为民请命杜公延霖圣行录》的文章却一夜之间散遍全城。
此案被称为‘妖书案’,正是陈洪借此大兴牢狱、清洗朝堂的由头,但也极大程度上煽动了民意,成为杜延霖最大的护身符。
随着杜延霖的被赦免,此“妖书案”最终不了了之。
“莫非……”杜延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上上下下审视起何心隐来。
“不错!”何心隐傲然道:“此事正是何某一手策划!”
杜延霖一怔,缓缓放下茶盏,道:
“先生好气魄!只是,何先生甘冒奇险,行此惊天之事,所图为何?今日又冒雨前来,总不至于是专程来让杜某道一声谢吧?”
“哈哈哈……”何心隐轻笑出声,笑声在雨夜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越:
“少保快人快语,何某亦不绕弯子。昔日出手,一是敬少保为国锄奸之胆魄,怜少保蒙冤受屈之遭遇;二则,亦是看不惯严嵩父子把持朝纲、闭塞言路、祸国殃民之久矣!彼时时机未至,只能以此非常之法,助少保脱困,亦在天下人心之中,埋下一粒火种。”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视杜延霖,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如今,少保旬月平定东南,携不世之功,威震朝野,名动天下。严党经鄢懋卿之败,已是根基动摇,颓势尽显。而陛下对少保,虽倚重其能,却亦深怀忌惮,明升暗降,收兵权而予虚衔,其心昭然。”
“此正是,”何心隐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倒严、入阁,千载难逢之机!”
杜延霖心中波澜骤起,觉得此人未免太过狂猖,于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倒严?入阁?何先生未免太过抬举杜某。杜某非翰林出身,又非陛下信臣,如何能够入阁?更何况,此乃朝廷大事,岂能妄议?”
何心隐闻言,抚掌而笑:
“吾观少保行事立言,便知少保乃吾同道中人,今何某以诚拜见少保,少保何以言语相欺?”
杜延霖闻言,故作惊色:“先生何出此言?”
“也罢,”何心隐敛容正色,“吾知少保,少保却不知吾,若要凭何某一面之词就使少保放下戒备,确实是何某唐突!今既欲取信于少保,何某便直言了!”
杜延霖凝神正色:“何先生尽管直言。杜某洗耳恭听。”
何心隐起身,到门外左右张望了一二,确定隔墙无耳,这才落座,道:
“少保以为,这天下痼疾何在?”
杜延霖依旧不动声色:“杜某曾上一疏,曰《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不知先生可曾听闻?”
“故少保以为天下不治,在于奸佞柄国?”何心隐反问。
杜延霖举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不答,似乎是默认了。
“哈哈哈……”何心隐轻笑出声,“少保何必如此欺我?《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何某曾拜读数遍,可谓倒背如流!可何某以为,少保另有一疏,恐怕才是少保心中真正所思所想!”
杜延霖抬眼看向何心隐:“何先生此言何意?”
“嘉靖者,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何心隐语出惊人,“这才是天下不治的根源,也是少保心中所想吧?!”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于寂静室中!
杜延霖脸色终于变了。
窗外雨声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喧嚣起来,敲打着窗棂,如同擂鼓。
“何先生!”杜延霖声音陡然沉下,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慎言!”
何心隐声音微微压下去一些,但却越发语出惊人:
“吾再问,这天下痼疾何在?何某以为,不在倭寇,不在边患,而在人心之桎梏,在纲常之枷锁!三代以降,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三纲如铁索缠身,扼杀生机,使天下亿兆黎民,沦为一人一家之奴仆!君王视天下为私产,臣工以谄媚为能事,百姓以顺从为本分,如此江山,焉能不腐?焉能不死?”
何心隐顿了顿:
“故这天下病症,其不在鄢懋卿,不在严嵩,甚至不在陛下之怠政!其根在于这‘家天下’之私念,在于这‘君为臣纲’之桎梏!世人皆言‘无父无君,是禽兽也’,然何某今日要言——‘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
此言可真是石破天惊!
而就在这一瞬间,杜延霖终于想起眼前这人是谁了!
何心隐,明代泰州学派思想家,他大胆挑战传统伦理纲常,提出“百姓日用即道”,倡导平等与个性解放。
在在理学僵化的时代,可谓是东方孟德斯鸠、伏尔泰般的人物。因此也被视为中国早期人文主义、思想启蒙的先驱!
何心隐越说越激动,他站起身,在这小小的书房内踱步,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块垒一吐为快:
“何谓‘无父无君’?非是背弃人伦,屠戮尊长!乃是打破这血脉世袭、一人独尊之牢笼!君王视天下为私产,百官视君权为圭臬,于是有阿谀奉承,有党同伐异,有苛政猛虎,有民不聊生!此非‘君’,此乃窃据大宝之‘独夫’!吾辈所不当效忠者,乃此‘独夫’,而非‘天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