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细细览毕杜延霖呈上的捷报,字里行间俱是东南平定、漕运复通的详述。
他蜡黄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了些许红晕,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甚至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声音虽不高,却透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杜延霖果然不负朕望!旬月之间,能定如此乱局,畅通漕运,实乃栋梁之才,于国有大功!”
侍立一旁的黄锦连忙躬身,脸上堆满笑容:“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杜延霖不负圣望,实乃陛下慧眼识珠,简拔得人!”
此时,以严嵩、徐阶为首的几位阁老重臣,也适时地再次躬身,齐声道:“陛下圣明!杜延霖立此不世之功,实赖陛下信重,亦乃社稷之福!”
接着徐阶趁机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地奏道:
“陛下,杜延霖以南京兵部右侍郎权尚书事,虽名分为‘权’,然其行尚书之权,掌留都戎政,此番平定江南,威德并施,军民慑服。如今东南初定,百废待兴,正需重臣坐镇,以固成果。臣等恳请陛下,体察其功,去其‘权’字,实授南京兵部尚书,使其名正言顺,更利统揽全局,稳定江南。”
徐阶话音刚落,郭朴、李春芳等人也纷纷附和:
“徐阁老所言极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实授尚书,正可彰显朝廷赏功酬庸之典,亦使江南文武更知所趋奉,齐心用命。”
“杜延霖之功,足堪此任。实授之,可安天下之心,亦显陛下信臣、用臣之诚。”
“臣等附议。杜延霖才堪大用,当此重任,正可谓实至名归。”
一时间,大殿内请愿之声颇众,似乎实授杜延霖为南京兵部尚书已是众望所归,水到渠成。
嘉靖帝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严嵩身上:“严阁老,你身为首辅,持重中枢,以为如何?”
严嵩出列,奏道:“回陛下,老臣以为,少湖与诸位所言,皆是公论,杜延霖确有大功。”
说到这,严嵩话锋微妙一转:
“然杜延霖起复未久,若遽然超擢,恐非育才之道。且南京兵部关系重大,还当慎之又慎。”
皇帝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方道:“卿所虑甚是。“
嘉靖帝转而看向众臣,声音渐转深沉:“杜延霖此番建功,朕心甚慰。其才其功,朕岂能不赏?”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后缓缓道:“着,加封杜延霖太子少保衔,赐蟒衣一袭,玉带一条,黄金百两,以示朕嘉奖功臣之意。”
“太子少保”四字一出,殿下众臣神色微动。
徐阶等人目光微凝,严嵩眼帘低垂。
谁都明白,这三公、三孤、三少的宫保衔,乃是文臣极品的荣誉象征,地位尊崇,足以光耀门楣。
虽说太子少保只是三少之一,在宫保衔中牌面最低,只是正二品,但大明官员一生奋斗,能得此虚衔者,也是少之又少。
皇帝将此荣衔赐予杜延霖,面子倒是给得十足。
然而,嘉靖帝接下来的话,似乎才真正显露了他的心思:
“至于实职……东南新定,漕运初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杜延霖既已熟悉情形,朕心甚倚。改任其为南京户部右侍郎,仍兼漕运总督,全权负责漕运善后及江南税赋整顿事宜。望其再接再厉,以竟全功。”
此言一出,大殿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太子少保是正二品荣衔,而南京户部右侍郎算是正三品实职。
实职从南京兵部右侍郎调南京户部右侍郎,看似平调,但杜延霖之前可是“权南京兵部尚书事”,虽有个“权”字,但行使的是正二品尚书的权力。
如今,皇帝用一顶极高的荣誉桂冠,换走了他手中真正的、可以节制南京诸军的兵权。
这分明是“明升暗降”,赏了你天大的面子,却收回了里子的关键部分。
“陛下圣明!”严嵩率先躬身开口,“陛下荣赏功臣,考量周全,既彰杜延霖之功,又顾全朝廷体制与东南善后之需,老臣钦服。
徐阶等人心中或许另有想法,但此刻也只能随之躬身:“臣等遵旨。”
嘉靖帝微微颔首,似乎对此番安排颇为满意:
“朕意已决。太子少保之衔,足显其功;留任漕督,足见朕信。杜延霖年少有为,来日方长。待漕粮悉数北运,国库充盈,朕不吝公侯之赏!当下首要,仍是安定东南,恢复民生。即刻拟旨吧。”
当下便有中书舍人铺纸研墨,皇帝口述,词臣润色,一份封赏的诏书迅速拟就,用上玉玺,墨迹未干便由司礼监派人火速传出。
为安定京师浮动的人心,这道旨意被明发天下,顷刻间传遍九城。
“加太子少保?赐蟒衣玉带?黄金百两?”
“杜少保旬月而定东南,如此大功,竟只得一虚衔?实权反倒被削了?”
“嘘!慎言!陛下宸衷独断,自有深意……”
官廨廊下、衙门值房内,闻听此讯的官员们反应各异。敬佩杜延霖、为其扼腕者,多聚于翰林院、都察院、六科廊等清议之所。
一位年轻的翰林编修将刚沏的茶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犹不自知,他面色因激动而泛红,对身旁的同侪低声道:
“杜少保挽狂澜于既倒,解京师倒悬之危,此乃定鼎之功!实授南京兵部尚书,名正言顺,有何不可?‘权’字去了,反调任户部右侍郎?这……这岂是酬功之道?”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检讨连忙以目示意,压低声音喝道:“噤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太子少保,已是莫大恩宠。陛下深意,岂是我等可妄加揣测?谨言慎行,莫要惹祸上身!”
那编修犹自不服,梗着脖子:
“恩宠?东南半壁军政,关乎国本,岂是一袭蟒衣、百两黄金可比?杜少保要的难道是这些虚名吗?他要的是权柄,是能真正涤荡积弊、为江南百姓做事的实权!陛下此举,分明是……”
“是什么?”年长检讨急忙打断,目光严厉,“慎言!别忘了吴高安(吴山)前车之鉴!”
提到被罢黜的吴山,年轻编修满腔义愤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气,颓然坐下,只是拳头依旧紧握,喃喃道:
“功高不赏,古来有之……此番立此大功,实职未升,实权反降,恐寒了天下人之心呐。”
而在一些门庭若市的府邸或衙署角落,气氛则截然不同。
几名官员聚在一处,看似闲聊,嘴角却噙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啧,太子少保呐……杜华州年不过而立,便得此殊荣,圣眷之隆,我朝能有几人?”一人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语气却带着酸意。
旁边一人会意,接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