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宫保虚衔,面子给足了。至于里子……呵呵,南京户部右侍郎,管管钱粮漕运,也是要务嘛。总比握着兵权,惹人猜忌要好,你说是不是?”
“王兄此言甚是!”另一人抚掌轻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杜少保风头太盛,陛下这是爱护他呢。何况陛下也说了,‘来日方长’,可见圣心未已。眼下嘛,还是安安分分打理漕运为要,毕竟……五十万石只是首批,后续若出了岔子,这‘太子少保’的帽子,戴着可就烫手了哟。”
几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低低的嗤笑声在角落里弥漫。
西苑内阁值房,徐阶回到自己的直房,掩上门,脸上的恭顺平静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沉凝。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一方天空,久久不语。
心腹中书舍人悄步进来,为他换上新茶,低声道:“阁老,外面议论纷纷,皆言陛下对杜少保此番……”
徐阶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鄢懋卿这颗棋子废了,严家东南的钱袋子,破了个大洞。陛下今日看似在权衡沛泽的权位,实则……”
他冷笑一声:“那老狐狸在陛下面前越是显得公允持重,便越是露了心虚之象。”
徐阶缓缓转身,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一如他心中多年隐忍后渐起的筹谋:
“杜沛泽在南京都察院大堂,当众砍了鄢懋卿,这是撕破了脸。严分宜非但忍下了,竟还主动在陛下面前为杜沛泽说话……这简直就是唾面自干,颓势已显!”
中书舍人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阁老的意思是……时机已至?”
徐阶坐回案后,取过一份弹劾鄢懋卿余党的奏章,朱笔在几个名字上轻轻一圈:
“严党根基已现裂痕。传话给都察院那边我们的人,这些折子,可以依序呈上去了。记住,”徐阶抬眸,目光沉静却极具分量:
“要像春日细雨,润物于无声之处,不可急切,不可张扬。”
他提起笔,另铺一纸,缓缓写下“欲倒大树,先剪其枝”八个字,随即又面无表情地将纸凑近烛火,看着跳跃的火苗将其吞噬殆尽。
“另,传信给淮安漕运总督衙门,”徐阶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
“告诉杜沛泽,‘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江南之事,他尽可放手施为。”
……
南京,六朝金粉地,十代帝王州。
秦淮河的桨声依旧,却少了往日的旖旎风流;夫子庙的香火未断,却添了几分惶惶不安。
这座大明的留都,在经历了振武营兵变、漕运中断的剧痛后,虽表面恢复平静,水面之下仍是暗流涌动。
杜延霖加封太子少保、改任南京户部右侍郎仍兼漕运总督的旨意,由京加急送至南京时,正值江南梅雨时节。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南京兵部衙门前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臣,杜延霖,领旨谢恩。”大堂内,杜延霖接旨谢恩。
前来宣旨的行人司官员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声音洪亮:
“杜少保旬月定东南,陛下甚慰,特赐蟒衣玉带,黄金百两,以彰殊功。陛下有口谕:东南新定,漕运初通,望卿善加抚绥,以竟全功。”
“臣谨遵圣谕,必竭尽全力。”杜延霖微微颔首,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堂下前来观礼的南京文武官员们却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有钦佩,有敬畏,有不解,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杜部堂……不,杜少保。”南京守备太监何授第一个上前,脸上的笑容比宣旨的行人还要热络几分:
“少保大人平定乱局,功在社稷,如今荣膺宫保,实乃众望所归!咱家欣喜不已,欲在秦淮河畔备下薄宴,聊表庆贺之忧,不知少保大人可否赏光……”
杜延霖闻言,目光扫过堂下众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打断了何授的话:
“何公公美意,本官心领。然漕运初通,百废待兴,淮安总漕衙门诸事待决,非宴饮之时。”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沉稳决断:
“圣意既明,本官准备不日便将移驻淮安,总督漕运善后事宜。届时临行之前,本官当在衙署设便宴,与诸公一叙,既谢今日之情,亦议今后漕务盐务。还望诸位同僚届时再赏杜某一个薄面。”
何授对这位擅杀中使杜少保可是发怵的很,听闻其即将移驻淮安,不在南京碍眼,脸上笑容不禁更盛,连忙道:
“少保大人勤于王事,时刻以社稷大事为念,咱家敬佩!届时定当叨扰,恭聆少保教诲!”
魏国公徐鹏举也是干咳一声,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道:
“杜少保心系国事,劳心劳力,实为我等效法之楷模。既然如此,我等便先行告退,届时再为少保大人庆贺。”
于是众官员打着哈哈,各自散去。
后堂书房,窗外的雨声渐密。
杜延霖褪去了官袍,只着一身靛蓝直裰,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的芭蕉。
心腹老管家悄步上前,低声道:“老爷,陛下此番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是……”
杜延霖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
“封侯非我愿,功名利禄,于我不过过眼云烟。更何况隔墙有耳,此类话语,日后毋要再提。即刻去打点行装,安排车马船驾,北上淮安事宜需尽快筹措妥当。”
“是,老爷。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移驻淮安的一应事宜。”老管家面露惭色,恭敬拱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杜延霖走回书案后,案上堆满了亟待处理的文书——漕船调度、沿途闸坝修缮、受损盐场灶户安置、被乱兵焚掠州县的抚恤……千头万绪,皆系于他一人之身。
他提笔蘸墨,就着跳动的烛光,开始批阅。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窗外的雨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浓,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随即是管家压低的声音响起:“老爷,门外有一人冒雨求见,形貌颇为落魄,却自称……对老爷您有救命之恩。”
杜延霖闻言一愣,持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摊开的公文上,晕开一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