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逼视杜延霖:
“君臣、父子、夫妻,皆人也,故当去其‘纲’名,还其‘人’实!君与臣,皆人也,当以‘义’合,非以‘位’定!父与子,皆人也,当以‘慈孝’相待,非以‘命’相逼!夫与妻,亦皆人也,当以‘情’相守,非以‘伦常’相压!此方为天地之正理,人伦之真谛!”
“先生之论,”杜延霖终于开口,带上了几分坦诚,“虽石破天惊,却是煌煌之言,然今天下奉理学为圭臬,先生所言,实乃取祸之道!”
“取祸?”何心隐轻哂,“少保可知,根早已深种,非不言便可消弭。理学圭臬?不过是禁锢人心、维系独夫的绳索罢了。何某所言,非为取祸,乃是医国!剜除腐肉,固然剧痛,总好过病入膏肓,与之偕亡。”
杜延霖沉吟片刻,追问道:“先生所欲立者,又是何等世道?”
何心隐略作思忖,道:
“吾欲立者,乃‘百姓日用即道’之世!是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各得其所;是学问政事,不以君王一人之好恶为转移;是选贤与能,非必出于科举门阀;是聚和成社,互助共济,以民间的力量,补官府的不足,甚至……最终能监督、制衡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走回座前,双手按在案几上,身体前倾:
“少保曾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此言与吾道何其契合!少保诛陈据,抗严党,平东南,所行之事,桩桩件件,岂不正是打破陈规、为民请命?在吾眼中,少保早已是行走于此道之上的先行者!只是少保或犹不自知,或碍于时势,未能将其道畅言于天下耳!”
何心隐目光灼灼:
“今日何某冒死前来,非为挟恩,实为献志!吾漂泊半生,寻觅同道,遍观朝野,唯有少保你——胆识足以破坚冰,威望足以服众生,仁心足以济万民!你是能真正践行此道、涤荡乾坤、开万世太平之圣人!”
何心隐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吾愿效犬马之劳,倾尽毕生所学,辅佐少保,以此惊世之学,行改天换地之事!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立亘古未有之新章!望少保勿疑吾心,勿负此身!勿负此世!”
杜延霖默然良久。
何心隐这一番慷慨陈词,如洪钟大吕,撞击着他的心扉。
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仿佛要透过这沉沉的夜色,看清天下的脉络。
雨水敲击屋檐的声音,此刻听来,竟与何心隐方才的话语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密集、清冷,却又带着冲刷污浊的力量。
“何先生,”杜延霖终于转身,目光已恢复沉静,但深处却燃着探究的火焰:
“先生之论,振聋发聩,杜某受教。先生欲立‘百姓日用即道’之世,欲以民间之力制衡至高之权,其心可佩,其志可嘉。然则——”
他话音一顿,走回书案前,与何心隐相对而立,目光如炬:
“如何实现此等世道?”
这一问,简单,却重若千钧。
它关乎路径,关乎可行性,是任何理想从空中楼阁走向现实的必经之门。
何心隐脸上的激昂之色微微一滞,他张了张口,似有万千道理涌至嘴边,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精通义理,善于批判,于破旧有万钧之力,但于立新之具体方略,尤其是涉及权力核心的重构,一时竟觉言语匮乏。
他设想的“聚和堂”等民间组织,固然能启民智、互助力,但欲以此直接制衡皇权,未免失之空疏。
他沉吟着,眉头微蹙,显然被这个最实际的问题问住了。
杜延霖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知对方已触及思想的边界。
他并不咄咄逼人,而是沉声道,似在自问,亦似在为何心隐揭示更残酷的现实:
“先生批判‘家天下’、‘君为臣纲’,乃洞见症结之语。然则,若不依此纲常,天下又以何为序?以何为准绳?仅凭‘百姓日用’之自觉与民间社团之互助,恐难抵千年积弊与权力惯性。”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下去,继而缓缓提出自己的思路:
“杜某浅见,或可尝试以法治国。”
“法?”何心隐抬眼,带着思索。
“不错。法者,编着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杜延霖解释道,“法可以约束百姓,使奸邪无所遁形,使良善有所依归。此乃法之一用。然则——”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难题:“法可约民,却难约君。法自君出,陛下乃超乎法上之人。若天子意欲徇私,法条几同虚设。是故,自古以来,欲约束君权,多辅以礼。以礼约之,使君王知敬畏、守分寸。”
“然若皇帝不尊礼,则如之奈何?”何心隐立刻追问,点出了礼治的脆弱性。
“问得好!”杜延霖目光锐利,“这正是关键所在!礼失其效,则天下难治。故而,杜某思之,欲求长治久安,非设法约束皇帝不可!”
“以法约束皇帝?”何心隐眼中爆出精光,这想法比他的“无父无君”论在制度设计上更进了一步,直指权力核心的运作规则。
“然也。”杜延霖颔首,声音低沉而坚定,“非以空泛之礼,而以切实之法。此法非仅治民,更需明定君权之边界、行事之规程。然则,法由何人来执?由何人来确保皇帝亦守法度?”
他不需要何心隐回答,自问自答,抛出了最终的制度构想:“需以相权,约束皇权。”
他走向书案,手指蘸了蘸杯中残茶,在光洁的案面上划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陛下垂拱而治,总揽大纲;宰相统御百官,执掌朝政。国之大事,需经廷推、阁议,宰相有封驳诏书之权,有据法力争之责。若天子之命悖于法度、有害社稷,宰相可率百官谏诤,直至罢辍!”
接着,杜延霖列举史实:
“此非杜某凭空臆造。昔日伊尹放太甲于桐宫,而朝政不紊,天下安堵;周公摄政,制礼作乐,奠定周朝八百年基业;汉之萧何、曹参,循法而治,开文景之治;乃至本朝太祖时,丞相亦可分理庶务,制约君权。此皆贤相以实权匡正君主、稳定江山之明证!”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何心隐:
“换言之,便是虚君而重相,使皇权受限于法度,委政于贤能之宰相与朝廷机构。陛下为天下共主,象征国家一统,而治权操之于依律法行事之政府。如此,纵遇平庸乃至昏聩之君,因有法度与相权制约,国祚亦不致倾颓,民生亦可得保障。这,或许便是通往先生所期盼之世道的可行之径。”
杜延霖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君主立宪”四个字,但其阐述的核心精神——法律至上、君权受限、相权(政府)独立施政——已与君主立宪的精髓若合符节。
当然,对杜延霖来说,民主共和才是他真正所向往的。
不过此种理念对于现在的大明还是太超前,所以他抛砖引玉,用相对那么容易理解的君主立宪来启迪眼前这位大明启蒙思想家。
毕竟,历史上何心隐原本主张用所谓的教养制来取代君主制,这君主立宪至少比他所主张的教养制现实太多了。
果然,何心隐起初还在凝神细听,越听到后面,神色越是震动。
杜延霖说完,他沉默良久,随后缓缓起身,脸上的激动、审视、争辩、倨傲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服。
他后退一步,面向杜延霖,一揖到地,这一次,比刚才献志时更加庄重、更加诚恳:
“少保之论,高屋建瓴,洞彻古今!何某……拜服!愿拜入少保幕下,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