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小人家中世代织绸。”陈三水低着头,不敢与杜延霖对视。
“嗯。”杜延霖微微颔首,“织绸不易。我见你手上茧子,是常年操持梭机所致。”
他话锋一转,问道:
“那你就且说说吧,平日里织绸,可曾遇到过什么难处?或是……觉得有何处可以改进?”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陈三水的意料。他愣了一瞬,紧张之感反倒稍减,下意识地回道:
“回……回大人话,难处……就是这梭子来回穿引,全凭手感和力气,时日久了,胳膊酸疼得很。尤其是织复杂花纹时,容易出错,一错就得拆,费时费力……”
他越说越顺,渐渐忘了害怕,甚至抬起手比划起来:
“小人……小人有时瞎想,要是这梭子能自己认得路,或者有什么法子能让它更省力、更准就好了……”
这物理学在大明是从零起步,杜延霖招人的标准就是“有悟性”,因此他意在引导,便追问:“哦?你自己可曾琢磨过什么法子?”
陈三水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些,虽然依旧不敢看杜延霖的脸,话却流畅了许多:
“小人……小人试过调整踏板和综片的顺序,想让动作更顺溜些。还……还用边角料做过几个小木架,想卡住梭子让它别乱跑,但……但都不太成……”
“知其然,亦欲知其所以然。善。”杜延霖微微颔首,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镇尺和一支毛笔:
“你看,这镇尺好比是固定的经线,这笔,就好比是穿梭的梭子。若要这笔(梭子)每次都准确无误地从镇尺(经线)下穿过,且省力非常,依你看,当如何?”
陈三水盯着那简单的两样东西,眉头紧紧皱起,陷入了沉思。
他完全忘记了身处何地,面对何人,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个“织布模型”里。
半晌,他眼睛忽然一亮,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兴奋,试探着说:
“大人……若是……若是在这笔头拴上一根细绳,绳的另一头绕过桌角垂下去,用手在下面拉扯,是不是……是不是就比直接用手拿着笔穿来穿去,要省力,也更容易对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笨拙地比划着滑轮和绳索的轨迹。
杜延霖不置可否,继续深入问道:“嗯,借力于绳与转角,想法甚好。那你再想想,若这梭子(笔)重了些,你拉起来仍觉费力,又当如何?”
陈三水眉头锁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捻动,仿佛在捻着一根无形的丝线。
他喃喃道:
“重了……重了……那就……那就再加一个能转的小轮子?把绳子架在轮子上?或者……或者用两个轮子?小人见码头吊货的大杆子上,就有那样的轮子,几个人就能拉起老重的货……”
“很好!”杜延霖这次直接肯定了,“你已触类旁通,想到了‘滑轮’之用。那你再想,为何加了轮子就能省力?”
陈三水被问住了,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小人……小人不知其理,只是……只是看是这么个用法,觉着……觉着就该是这样……”
“无妨,格物之学,便是要探究这‘为何该是这样’。”杜延霖语气温和,“你已观察到现象,并想到了应用,此乃‘格物’之始,极为难得。我再问你,你织绸时,经线需绷紧,你是如何知道绷得够不够紧的?”
“用手弹一下,听声音!”这个问题陈三水答得飞快,“声音脆,就是紧了,声音闷,就是松了。”
“哦?声音不同?”杜延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那你可知,为何紧了声音就脆,松了就闷?”
陈三水再次卡壳,茫然地摇摇头。
杜延霖却不失望,反而笑道:
“这便是学堂日后要教你们的道理了。万物运行,皆有其‘理’。你能察觉其异,已是敏锐。最后一个问题,你若织一匹新花样的绸子,第一次总是不成,你会如何?”
陈三水这次没有犹豫:
“回大人,一次次试。记下每次是怎么做的,哪次成了,哪次没成,成了的是怎么成的,没成的是差在哪儿。试得多了,总能摸到门道。”
“善!大善!”杜延霖抚掌,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
“不惧失败,反复尝试,详加记录,比较异同,此正是格物致知之本!你所言所行,暗合大道至理!”
他看向负责登记的书吏,斩钉截铁地说道:
“记下,陈三水,录为格物学堂首批研习生。每月薪俸,按五两发放。此子于实务中悟道,心思巧慧,观察入微,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啊?”陈三水彻底呆住了,仿佛被巨大的馅饼砸中,晕晕乎乎,直到旁边的书吏笑着提醒他谢恩,他才如梦初醒,激动得热泪盈眶,深深作揖:
“谢大人!谢先生!小人……小人一定不负所望!”
杜延霖示意陈三水免礼,又闲聊般地问道:“陈三水,你既为织工,可知如今我大明,有那些流行的织机?效率如何?”
陈三水见杜大人问起本行,紧张又去了几分,忙恭敬答道:
“回先生话,小人家里用的就是寻常的斜织机。听说苏杭那边有花楼提花机,能织出极繁复的云锦、宋锦,但那机器庞大,非得数人操作不可,非寻常人家能置办。至于效率……不瞒先生,即便是熟手,一日起早贪黑,能织出尺半宽的素绸一丈有余,已算极快了。若遇复杂花纹,更是慢上许多。”
“一丈有余……”杜延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抛出一个让陈三水瞠目结舌的问题:
“若我告诉你,有一种机器,或许一人操作,便能同时驱使数十枚梭子,一日织出十倍于此的布匹,你信是不信?”
“数十枚梭子?一人操作?十倍?”陈三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甚至忘了尊卑,脱口而出:
“这……这如何可能?便是鲁班再世,怕是也……”
他意识到失言,连忙噤声,但脸上的怀疑之色却难以掩饰。这完全超出了他作为一个熟练织工的认知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