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为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选授、封勋、考课之政令。
而吏部政务之枢要,首推文选与考功二司。
文选司掌文职官之品秩与其选补升调之事,考功司掌文职官之议叙与处分。
二司郎中虽止五品,然手握天下官员升黜之柄,纵是部堂高官亦须礼让三分,实乃朝廷权要之枢机。
时值暮春,京师连月阴雨初歇,紫禁城东南隅吏部衙署内,却仍是肃穆凝重。
青砖墁地,高檐蔽日,廊庑间书办胥吏捧牍疾行,皆屏息低眉,唯闻皂靴踏地沙沙之声。
文选司正堂,郎中郑继之正襟危坐于花梨木公案后。
此人年未及四十,面白微须,眼底却凝着十年京官熬出的精明干练之色。
案头累牍如山,最显眼处是墨迹新干的《急缺官员备选册》,列着江南漕运、盐政等五十七处紧要空缺——皆因鄢懋卿案引发官场震荡所遗。
“郑郎中。”帘外忽传来长随压低的嗓音,“考功司张郎中来了。”
话音未落,青缎帘子一掀,考功司郎中张瀚已踱步而入。
二人同年进士,又同掌吏部机要,私下常省却虚礼。
“瞻岳请看。”郑继之将册子推过,指尖重点敲在那些空缺的位置上,“严阁老府上之前递过话,这些空缺处须用‘知进退’之人。”
张瀚捻须失色:“鄢懋卿刮地二百万两倒台,阁老此时还要往那里塞人?科道御史们可都睁大眼睛盯着呢!“
郑继之轻叹一声,又从案卷中抽出一册黄封文书:
“这是小阁老前些日子遣人送来的,特意嘱咐这五十七个缺员中,至少三十个要从此册中遴选。”
张瀚接过黄册翻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大多官位不高。
严党显然是打算趁这次江南选官升一批人上去。
“小阁老此举未免糊涂!”张瀚脸色一沉,将名册重重掷在案上:
“眼下这个光景,要在江南安插这么多人,岂不是将把柄往科道手上送?到时候一旦遭人弹劾,你我都要受牵连!”
“所以须寻个名目。”郑继之亦是愁眉不展。
“名目?”张瀚苦笑摇头,“如此大肆安插亲信,无论用什么名目都难掩其迹,更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况且,杜……”
他话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长随明显提高了音调的通报:“部堂大人到——!”
郑、张二人心中一凛,急忙起身整肃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帘栊再次被挑起,吏部尚书吴鹏迈步而入。
他年约六旬,面色沉静,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凝重。目光扫过案上那本显眼的黄册,微微停顿了一下,却并未立即言语。
郑继之与张瀚连忙拱手行礼:“参见部堂大人。”
吴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却落在张瀚脸上:“瞻岳也在,正好。”说着,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那本黄册:
“那本册子,暂且收起。”
郑、张二人一怔。郑继之下意识地看向那本黄册,迟疑道:“部堂,这是小阁老那边……”
郑继之正想就此事问问吴鹏的意见。
“我知道。”吴鹏径直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硬,“眼下有比这更重要、也更紧迫的事。”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掌天下文官铨选的枢要之所,缓缓道:
“立刻去请验封、稽勋两司郎中,以及你们二司所有员外郎、主事,即刻到此堂议事。一刻不得延误。”
郑继之和张瀚心中一跳。
吏部四司(文选、考功、验封、稽勋)郎中、员外郎、主事齐聚,这是极少发生的情况,除非涉及极其重大的人事变动或决策。
两人不敢多问,立刻吩咐长随分头去请人。
不多时,吏部衙署内脚步声纷沓而至。
各位司官们面带疑惑,匆匆赶来,挤满了文选司的正堂。
众人见部堂吴鹏亲自坐镇,郑、张二位权重一时的郎中面色肃然,心知必有大事发生,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吴鹏见人已到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位官员,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开口道:
“召诸位同僚前来,只为一事。江南局势糜烂,漕运中断,振武营哗变,关乎国本,陛下忧心如焚。前番廷推,公论已彰。所谓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需倚非常之人!”
他略一停顿,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在场官员的心上:
“本部堂深思熟虑,认为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刚毅忠纯,才略冠世,虽程序有失,然实为当下戡平江南乱局、重整漕运之不二人选!非以重权,无以显朝廷决心,无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说到这里,吴鹏提高了声调,语气斩钉截铁:
“故,本部堂决意,以吏部之名,即刻上疏陛下,推举杜延霖出任——南京兵部尚书,以节制江南诸省军务,便宜行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吴鹏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部堂要保举杜延霖为南……南京兵部尚书?!”
人群中,不知是谁失声喃喃,显然是对此难以置信。
郑继之和张瀚彻底愣住,不约而同地转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之色。
吴鹏身为吏部尚书,执掌铨选大权,一直是严党掌控朝堂的关键人物。
虽非严党出身,却事事听从严氏父子,在众人眼中与严党无异。
鄢懋卿刚刚倒台,严党正值最虚弱的时刻,吴鹏此时突然跳出来支持杜延霖,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堂下的严党官员们更是惊骇欲绝,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部…部堂大人?”考功司郎中张瀚只觉得喉咙发干,声音都有些变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强烈的困惑:
“此事......此事元辅和小阁老那边......该如何交代?”
吴鹏的目光淡淡扫过张瀚:
“交代?本部堂需要向谁交代?又应该向谁交代?向元辅?向小阁老?还是应该向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向忧心漕运断绝、京师饥荒的陛下交代?!”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那本黄册都跳了一下:
“江南乱局,非猛药不可解。杜延霖之才,足以当此任。此为国举贤,乃我吏部之责!而且前番廷推,七十九票正推,这便是公论!我吏部循公论而举贤,何须瞻前顾后?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吏部栋梁,不思为国举贤,解君父之忧,反而首鼠两端,顾虑重重!是何居心?!”
这一番斥责,声色俱厉,又占着“为国举贤”的大义名分,顿时将郑继之、张瀚等人噎得面色通红。
但他越是这般“正气凛然”,堂下众人就越是心惊肉跳!
“部堂大人所言极是!”吏部自然不可能是铁板一块,立刻有非严党官员出声附和:
“部堂深谋远虑,为国举贤,下官敬佩。愿附部堂骥尾!”
“下官附议。”
“下官亦附议。”
.....附议之声渐次响起,在堂中汇聚成流。
吴鹏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奏疏,道:
“此疏非本部堂一人之意,乃吏部公议!凡我吏部司官以上,皆需署名!即刻拟本,不得延误!”
“部堂!”郑继之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艰涩,“是否再……”
“郑铨郎!”吴鹏猛地打断他:
“江南每日因漕运断绝损失几何?京师粮储尚能支撑几日?振武营乱兵盘踞留都,万一再生变故,谁人能担此干系?是你可以,还是我可以?!杜延霖之能力、威望,尔等心知肚明!此刻不荐,更待何时?莫非真要等到京城粮尽,饿殍遍野,尔等才肯放下那点门户私计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是啊,江南乱局已是火烧眉毛,再拖下去,谁都讨不了好。
杜延霖虽是严党眼中钉,却也是眼下最合适的解局之人。
廷推七十九票正推的结果,更是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无法反驳的理由。
张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出列对着吴鹏深深一揖:
“部堂深谋远虑,以国事为重,下官……附议!愿随部堂署名!”
有了张瀚带头,那些原本摇摆不定、或是心中其实赞同的官员,也纷纷躬身:
“下官附议!”
“下官愿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