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继之看着眼前这一幕,长叹一声,终究也是拱了拱手:
“下官……遵部堂之命。”
吴鹏微微颔首,将奏疏递了过去:“就从郑铨郎开始,司官以上依次署名吧,写好后,即刻送来!本部堂再去找两位副堂署名用印!”
“是!”众官员齐声应道。
……
吏部公疏如同巨石投湖,瞬间在京师官场上激起千层巨浪。
吴鹏以天官尚书之尊,率铨衡重地全体司官联名上疏,其分量远非寻常科道言官可比。
更遑论奏疏中直言“江南危局,非杜延霖不可为”,将杜延霖的起复拔高到关乎社稷存续的地步,字字千钧,不容置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飞越宫墙,传遍京师各大衙署。
首先响应的是都察院与六科廊。
那些曾因杜延霖事受牵连、或被压抑已久的清流御史、给事中们,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他们无需串联,几乎不约而同地奋笔疾书。
“杜延霖才学威望,堪为国之柱石!吏部所奏,乃天下公心!”一位年轻御史激动地写下奏疏,笔锋凌厉,墨迹酣畅。
“昔日冤屈,今日昭雪!江南百姓有望矣!”另一位给事中热泪盈眶,将奏疏重重合上,立刻命人递交通政司。
紧接着,翰林院、国子监、詹事府等清贵衙门也纷纷而动。
他们的奏疏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从“格物致知”的圣贤之道谈起,极力为杜延霖的起复张目。
通政司前,一时间车马络绎不绝,递送奏疏的官吏排起了长队。
各色官袍的人们相遇,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交汇,便知彼此来意,默契地颔首致意。
而在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吏部以及百官上疏请起复杜延霖的消息也在民间传开了。
“听说了吗?吏部吴天官带头,整个吏部乃至朝野上下的老爷们都要保杜青天出山了!”西江米巷口的老茶楼里,一位茶客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分享消息,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好!吴部堂有胆识!此乃为国举贤!”
“杜青天要回来了!江南百姓有救了!”
“我就说天道昭昭,杜公这等忠臣,岂能久困林泉!”
普通百姓或许不懂朝堂博弈,但他们记得杜延霖为民请命、诛杀阉竖的事迹,记得他险些为此送命。
如今听说朝廷终于要重新起用这样的好官,无不拍手称快。
“杜青天要回来当大官了?好啊!这才是皇上圣明!”
“要是杜青天早点去江南,那些贪官污吏还敢那么猖狂?漕运怎么会断!”
“苍天有眼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眼中含着热泪:
“自打杜青天被罢官,这京城的天就没怎么晴过!如今总算……总算盼到了!我就说,杜公这样的大贤,朝廷怎么会不用!”
茶楼里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兴奋与期待。掌柜的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吩咐伙计:
“今日茶水钱减半!老夫心里痛快!”
不过两三日功夫,上疏附议、请求起复杜延霖的京官已达二百余员,通政司送往西苑请求起复杜延霖的奏章那真的可称得上堆积如山了。
到了四月三十日,宫中终于传出旨意,皇帝于翌日(五月初一)辰时,召百官齐集承天门外广场候驾!
旨意简短却重若千钧。
非年非节,非朔望常朝,陛下竟要御临承天门?
皇帝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了。
这一夜,京师无数府邸书房灯火长明。
嘉靖三十九年五月初一。
晨光熹微。
天色澄澈如洗,连日阴霾一扫而空,金灿灿的朝阳洒在紫禁城巍峨的宫阙之上,琉璃瓦反射出万点金光,恍若天宫琼宇,似乎也预示着今日的不同寻常。
辰时未到,承天门外广阔的广场上,已是旌旗招展,仪仗森列。
百官依照品级爵序,早已列队等候。
绯袍玉带,梁冠巍峨,在晨曦中形成一片庄重的朱紫色海洋。
今日并非朔望大朝,陛下也已近二十年不御常朝,却突然召集百官于承天门外,人人心中都已隐约猜到,必与近日喧嚣尘上的“起复杜延霖”之事相关。
“铛——!”
“铛——!”
“铛——!”
景阳钟浑厚悠扬的声响,九响连鸣,声震九重,划破京城上空!
这是天子将临的重大信号!
“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司礼监太监的唱喏声中,百官叩拜。
嘉靖帝朱厚熜的身影,出现在承天门巍峨的城楼之上。
他今日并未穿着往常的玄色道袍,而是罕见地换上了一身庄严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虽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锐利,俯瞰着脚下匍匐的臣民与恢弘的京城,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严。
皇帝的身侧,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手捧明黄绫缎包裹的圣旨,侍立一旁。
嘉靖帝目光缓缓扫过城楼下黑压压的百官,并未立刻让平身,而是沉默了片刻,让那肃穆的气氛沉淀到每个人的心底。
良久,他才微微抬手。
黄锦立刻上前半步,十二名小太监紧随其后,众人一起运足中气,齐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天命,抚育黔黎,夙夜兢兢,唯恐负祖宗之托,失天下之望。然迩者江南多事,漕运梗阻,军卒哗嚣,民生日蹙,朕心深为轸念。”
“国之兴衰,在於得人;政之臧否,在於用人。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性资忠亮,才识宏通。昔巡盐扬州,弊绝风清;谏言国事,切中肯綮。虽因程序之失,暂归林下,然其心常在社稷,其才实堪大任。”
“值此危难之际,岂容贤良久弃於草野?兹特旨起复,原官衔尽复。然三品未久,骤晋尚书,恐非循序之道。特旨:杜延霖着以南京兵部右侍郎之职,权南京兵部尚书事加参赞南京机务!并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地方、兼管河道!”
“允其便宜行事,军情紧急可先斩后奏!望其仰体朕心,迅扫积弊,疏通漕路,安抚军民,克奏肤功,以副朕倚任之重!钦此!”
旨意刚一宣完,许多官员稍一品味,便已窥见陛下此举深藏的帝王心术。
那吏部联合众臣上疏时,请旨的是实授杜延霖为南京兵部尚书。
因为按本朝惯例,由北侍郎调任南尚书,虽是从三品升至二品,但因南京乃留都,职权远不及北京,通常只被视为平调,若调往礼部等闲散衙门,甚至可说是明升暗降。
然而,陛下却耍了个极高明的心眼。
他并未实授尚书之位,而是让杜延霖“以南京兵部右侍郎权南京兵部尚书事”。
这“权掌事”三字,大有乾坤!
盖因南京各部只设右侍郎,而无左侍郎。
故而在南京兵部尚书空缺的情况下,杜延霖以此身份代行部务,其权柄与实授尚书毫无二致,足以总揽留都戎政。
妙就妙在,他的本官品级,却依旧被牢牢钉在了“三品侍郎”的位置上。
一旦东南事毕,漕运通畅,陛下只需轻轻一道旨意,委任一位新的南京兵部尚书,杜延霖便要从“代尚书事”的权位上退下,复归其“右侍郎”本职。
到那时,他此番调动,等于由北京户部侍郎贬为南京兵部侍郎,进退荣辱,尽在皇帝一念之间。
至于其后那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权柄固然重比诸侯,但其品级高低,则系于前面的加衔“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明代巡抚、总督本为差遣,并无品级,皆凭所加职衔定其尊卑。
如浙直总督胡宗宪,加兵部尚书衔则为正二品,加侍郎衔则为正三品。
如今杜延霖所加乃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衔,故而,这总摄东南半壁军政、关乎国脉的滔天权柄,其品秩,依旧被皇帝巧妙地约束在了“正三品”。
权力予你,如山如海;但名分制你,仍在掌心。
承天门城楼上,黄锦等人稍歇片刻,待声浪稍息,竟又请出另一卷圣旨,再次齐声宣道:
“陛下另有恩旨!”
“山西太原知府潘高业,敦尚实学,勤政爱民,教化地方卓有成效。特升为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运使,总司两淮盐政,务必涤荡积弊,充裕国课,惠利商民!钦此!”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天门下,百官叩首,齐声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