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四月廿四日,暮色渐合,京师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霭色里。
杜延霖的车驾在锦衣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京城,未惊动任何士林同好或寻常百姓,直接被引至翰林院后一处僻静清幽的院落。
院中古柏参天,苔痕上阶,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显然是早已精心洒扫准备。
与其说是招待,不如说是软禁。
院门外隐约可见按刀而立的身影,隔绝了内外。
杜延霖对此并无意外。
自接旨那日起,便知此番回京,绝非简单的“讲学”。
翌日,天光未亮,便有司礼监的小太监悄然而至,声音尖细:“杜先生,万岁爷在玉熙宫,召先生即刻觐见。”
杜延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半旧青衫,随其而出。
依旧是那身罢官时的打扮,未着官服,亦无冠带。
玉熙宫精舍内,熟悉的檀香气息弥漫,只是掺杂了一股浓郁的药味。
嘉靖帝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坐于八卦形坐台之上,身形隐于重重纱幔之后,若隐若现。
“草民杜延霖,叩见陛下。”杜延霖随引路太监步入精舍,依礼参拜。
“起来吧。”嘉靖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召你回来,是听闻你在太原讲学,那‘物理学’颇为新奇,欲闻其详。今日便算是讲学之始,你我君臣,随意问答即可。”
“草民,遵旨。”杜延霖起身,垂手而立。
精舍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铜漏滴答,声声入耳,更显压抑。
“杜延霖,”嘉靖帝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可知罪?”
杜延霖微微抬头:“草民不知陛下所指何罪。若指擅杀陈据,陛下已明诏赦免。若指其他,草民愚钝,请陛下明示。”
“好一个‘不知何罪’!”嘉靖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愠怒:
“朕赦免的,是你的杀人之罪。可你在北镇抚司,当着陆炳,骂朕的那些大逆不道之言,字字句句,朕都记得!”
杜延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纱幔后那模糊而锐利的视线,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草民直面陛下说那些‘大逆不道’之言,就是为将来不会有人再骂陛下,为后世史书上不会有人再骂陛下!”
此言一出,精舍内落针可闻。
嘉靖帝怔住了。
……
嘉靖三十九年四月廿五日,严府,书房。
暮色渐深,严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
严世蕃独坐窗前,面前摊着一沓代父票拟的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显是心绪不宁。
案几上,一盏参汤已没了热气。
自从那日廷推之后,严世蕃总是坐卧难安。
特别是父亲言语间似有退意,但他严世蕃岂能甘心?
严家这棵大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倒了,那便是墙倒众人推,粉身碎骨之祸就在眼前!
更让严世蕃心惊的是,他今天刚得到从西苑玉熙宫传来的消息——
陛下今日上午,单独召见那杜延霖,君臣二人竟在精舍内谈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期间甚至屏退了左右,无人知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此事非同小可。
杜延霖一个罢黜待罪之身,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长时间的密谈?
这背后传递的信号,让嗅觉敏锐的严世蕃感到极度不安。
就在严世蕃心烦意乱之际,门外传来心腹长随刻意压低的、却又带着一丝急促的声音:
“小阁老,宫里来了位公公,说是万岁爷有墨宝赐给阁老品鉴。”
严世蕃眉头一拧,霍然起身。
皇帝深夜差人送墨宝来?
这绝非寻常赏赐!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书房。
只见厅中,一名身着青蟒贴里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正垂手而立,面色白净,眼神低垂。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火者,恭敬地托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着明黄锦缎,庄重异常。
“有劳公公深夜跑这一趟。”严世蕃面上挤出一丝笑容,示意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银封。
那太监微微躬身,避开了银封,声音尖细平稳:
“小阁老客气了,咱家只是奉旨办事。万岁爷今日练字,偶得韩昌黎诗句,觉意境颇佳,特命咱家送来请元辅一同品鉴。万岁爷说,元辅是翰林出身,学问渊博,或能领悟其中行事之妙。”
说话间,小火者上前,掀开锦缎。
托盘内并无珍宝玩器,只有一张尺余长的宣纸,墨迹犹新,上面是皇帝那瘦硬峻峭、风格独特的字体写就的一行诗:
“天街小雨润如酥”。
严世蕃接过字,目光扫过这七字,初时一怔,心头疑云密布。
这一句出自唐代韩愈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描绘的是早春细雨、草木萌发的恬淡美景。
皇帝怎会突然送来如此一句看似闲适的诗句?全然不似嘉靖帝平日玄奥难测、机锋暗藏的风格。
然而,就在那太监说完“领悟其中行事之妙”的刹那,他的目光猛地钉在那“小雨”二字上!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严世蕃的脑中瞬间闪过俩个字——“沛泽”!
杜延霖的字就是“沛泽”!
《孟子》有云:“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
沛然之雨,润泽万物,是为“沛泽”!
而陛下写的是“天边小雨润如酥”!
“小雨”即是“沛然”之始,是那场即将滋润万物、使苗浡然兴之的春雨的前奏!
这分明是皇帝在说,那“沛然”之雨、那足以让万苗浡然兴之的甘霖,其征兆已现,其“润泽”之功即将开始!
皇帝送来这副字,一方面是警告,另一方面恐怕也是要让严家出出力,在朝野上下为杜延霖的起复造势!给皇帝一个起复杜延霖的台阶!
思及至此,严世蕃心中不由地怒意勃发,一股屈辱感油然而生,直冲顶门。
杜延霖和皇帝上午那两个时辰究竟都谈了些什么?让皇帝的态度发生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严世蕃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骂,脸上肌肉抽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那太监道:
“有劳公公回禀陛下,就说家父定当细细品鉴陛下墨宝,领会圣意,不负陛下期许。”
那太监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微微颔首,似笑非笑地又添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万岁爷还让咱家带句话,说‘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望元辅细细体会,莫要辜负了这场‘及时雨’。”
“及时雨”!
这就是催促严嵩要尽快行事了。
严世蕃心中怒骂,几乎要把后槽牙给咬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