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目光落在那本还散发着墨香的《求是先生太原讲学录》上,靛蓝封面朴素无华,看上去平平无奇。
皇帝目光沉沉,并没有接过,只盯着那封面上遒劲有力的题字,半晌后,他大步走到精舍中央的塌上坐下,方才沉声道:
“翻开,念。”
黄锦应了声“是”,小心揭开书页,找到一处关于“力之往复”的实验记述,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实验记述极为详尽,甚至配有图示。
讲的是以绳索悬重物,制成单摆,观测其摆动往复之规律。
书中写道:“摆长愈长,往复愈缓;摆长愈短,往复愈疾。且不论轻重,同摆长之物,往复之期皆同。”
黄锦念出书中结论时,声音不禁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嘉靖帝眉头紧锁,似乎难以相信这般琐碎的观察竟能成为学问。
他示意黄锦按书中所载布置。
不多时,几名小太监搬来一架简易木架,悬上丝线,线下缀一枚铜丸。
黄锦依照书中所述,取长短不一之丝线数条,依次悬挂铜丸。
殿中烛火通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微微晃动的铜丸上。
黄锦手持一炷细香,立于一侧,依书中图示之法,将铜丸拉起同一高度,同时放手。
烛光下,几条摆线长短分明地悬垂着。起初,众人皆屏息凝神,眼中多半是疑虑与不解。
然而,当铜丸开始摆动,那起初杂乱的晃动,竟渐渐显出一种奇异的规律——正如书中所言:摆线长者,悠悠缓缓;摆线短者,急促往来。
而两条摆长相等的丝线,无论其下铜丸轻重,竟真的在同一时刻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往复,分毫不差!
殿中一片寂静,唯有铜丸划破空气的细微风声。
这景象违背了日常经验,几名原本垂首侍立的小太监也禁不住偷眼观望,眼中写满了惊异。
嘉靖帝原本斜倚在榻上的身子不知不觉间坐直了。
黄锦讲完下一个实验,又命人取来清水、陶碗、铜钱,依讲学中所述,演示那“水面承力”之现象。
清水注于陶碗,一枚铜钱被极轻极小心地置于水面——那钱币竟稳稳浮住,仅使水面微微下凹,形成一面柔韧的镜。
“取细竹管,徐徐吹气于钱孔之水面——”黄锦一边念,一边示意。
小太监手持竹管,对准铜钱方孔徐徐送气。
只见那水面应气波动,承着铜钱轻柔起伏,宛如活物呼吸,而那铜钱始终安然浮于水上,悖逆常理却真实无比。
“书中谓之‘水面张力’。”黄锦低声补充,声音里也带着惊叹。
嘉靖帝默然不语,竟亲自挽袖上前。
他重复了几次实验,每一次,那违背“常识”的景象都毫无折扣地呈现于眼前。
“下一个。”皇帝的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郑重。
接着是棱镜分光。
宫内库房找来了一块上好的、切割成多面体的水晶镇纸,虽非标准的三棱镜,但其棱角分明。
然而,窗外雨势未歇,天色阴沉,并无直射的日光。
黄锦面露难色,躬身禀道:“万岁爷,书中言,此实验需极强的直射光芒,今日这天光……怕是难以显效。”
嘉靖帝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忽然冷笑一声:“那就罢了。”
皇帝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
“黄锦,将这本《求是先生太原讲学录》封皮揭去,抹去杜延霖之名,只留其中实验图说部分,抄录若干副本,即刻下发翰林院、国子监!”
“然后传朕口谕:着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司业及各博士、助教等,率所属官员、监生,仔细研读此书所载诸般实验,依样试之,详加观测记录。朕要他们务必穷究其理,尽可能寻出其中错漏悖谬之处,搜集反例,著文驳之!限期三日,将所察所得,具本奏来!”
“奴婢遵旨!”黄锦心头一震,连忙躬身领命。
他明白,陛下这是要以天下文脉枢机之力,去检验杜延霖那套惊世骇俗的“物理学”了。
……
三日后,翰林院二堂。
数本没有封皮、仅以青绫简单包裹的书册,被郑重其事地放置在翰林院正堂的紫檀木大案上。
堂下,以翰林学士为首,数十名翰林官、检讨、编修济济一堂,此外还有国子监的官员,人人面色凝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几本书册吸引。
起初,众人接到宫中下发、要求“驳斥”的“奇书”时,尚且带着几分轻蔑与不以为然。
然而,当他们真正翻开书页,看到其中所载的“单摆等时”、“水面张力”、“光色分解”、“筷子折影”、“杠杆撬力”等实验描述与精绘图解时,那种根植于经义典籍的认知,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三日,翰林院和国子监几乎是灯火不熄,依照那本“无名氏”所著的奇书,于值房、于庭院,甚至腾空库房,反复试验求证。
“荒谬!日光纯白,乃天地正气,岂容分解为七彩?定是琉璃或水晶自身带色,混淆视觉!”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翰林指着棱镜分光图,气得胡子直抖。
“然……下官与几位同僚,依书中之法,寻来水晶镇纸,于昨日午后晴光下试之……”一位年轻的编修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还残留着昨日的惊骇与迷茫:
“那七彩光带,确……确实投射于白墙之上,清晰分明,绝非虚妄啊!”
堂内顿时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不信,连连追问细节;有人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仿佛世界观受到了挑战;更有人已然悄悄试过了,此刻面色笃定。
“还有这‘单摆等时’之说,”国子监祭酒孙升捻须沉吟,他面前摆着几根丝线和铜钱:
“老夫与司业、博士们反复试之,摆长同则周期同,竟……竟屡试不爽!此非巧合,其中必有规律!”
“可这与圣贤书中‘气’、‘理’之说,全然不同!”一位翰林院编修激动地站起身,声音因信念的动摇而微微发颤:
“若物之动止,竟有此等冰冷、刻板之律,那‘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气韵精神,置于何地?莫非天地万物,皆受此等‘物理’禁锢不成?”
质疑、争论、惊骇、困惑……种种情绪在翰林院和国子监中弥漫。
三日限期将至,他们奉皇命,竭力试图找出书中的“错漏悖谬”。
然而众人却尴尬乃至震惊地发现,只要严格依照书中所述方法操作,那些看似离奇和违背直觉的现象,几乎全部能够稳定地复现!
这已非简单的“奇技淫巧”,而是一套有着严密观察和实验支撑、足以动摇他们固有认知体系的新学问!
最终,在期限的最后时刻,翰林院和国子监联署复命的一道奏本,被紧急送往西苑。
西苑玉熙宫。
窗外雨歇初晴,一缕难得的日光透过云层缝隙,斜斜洒入精舍,映得空中微尘浮动。
嘉靖帝斜倚在软榻上,拿着翰林院送来的那本奏本,正细细阅读着。他读得很慢,目光在字句间反复巡弋。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奏本开头,尚是惯例的颂圣与领旨之辞,但接下来的内容,却全然不是他预想中的那样。
“臣等遵旨,于翰林院依书所示试之……然试验结果,无一例外,臣等……骇然莫名。”
……
“试‘杠杆撬重’、‘斜面省力’、‘滑轮组变向’诸法,皆如书中图示,分毫不差,确能以小力擎巨物,省力之效,肉眼可鉴,绝非虚妄。”
“尤其‘光之折射’一节,臣等寻得大块水晶数块,磨制棱镜,待天光稍露,即行验证。日光透过棱镜,果真……果分化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带,绚烂夺目,绝非胭脂水粉所能模拟。观者无不惊诧屏息!”
奏章的后半部分,字里行间更是充满了困惑、震撼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新知所吸引的兴奋:
“……书中所述诸试验,步骤详尽,现象奇诡却皆可复现,结果稳定,绝非臆测可成。臣等穷尽三日,竭尽所能,竟……竟未能寻得一处可确凿驳斥之错漏反例!……”
“……臣等忝列词垣,职司典学,观此书所载,虽言前所未闻,理似悖于常情,然其征之于实,验之有据,非空谈臆测者可论。臣等……愚钝,未能明辨其非。”
“然臣等皆以为,然作此书者,必为究极天地物理、明察秋毫之末之大贤!其学虽非圣贤章句,然其格物之精、致知之诚,恐……恐不在古之先贤之下!伏乞陛下圣鉴!”
皇帝阅毕,“啪”地一声合上奏本。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那本来自翰林院、国子监的奏疏随手掷于御案之上,发出沉闷一响。
嘉靖帝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方雨后初晴的天空,阳光透过云层,在太液池的水面上洒下碎金。
皇帝沉默了。
然而,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精舍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却绝非寻常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