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监似乎对严世蕃瞬间变化的脸色视若无睹,依旧面无表情地躬身:“既如此,咱家便回宫复旨了。”
说罢,不再多留,带着小火者转身离去。
严世蕃盯着那太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脸上的假笑瞬间垮塌,化为一片铁青。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到了严嵩卧房,将那张写着“天边小雨润如酥”的宣纸狠狠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抖动。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严世蕃在卧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胸中的怒火如同被风箱鼓动的炉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杜延霖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戴罪之身,杀了钦使,骂了皇上,转头竟成了‘天边小雨’?还要我们严家去给他铺路搭桥,为他起复造势?父亲!陛下这……这分明是不把我们严家放在眼里!二十年了,咱们为皇上遮风挡雨,转头说弃就弃,这口气,儿子咽不下去!”
严嵩倚在卧房中央铺着厚厚锦垫的黄花梨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绒毯。
他似乎比前些日子又衰老了几分,眼皮耷拉着,呼吸微带喘息,此时被儿子的一番话惊动,这才微微抬起眼。
“东楼……你的性子,还是太急,太躁。”
“父亲!这不是儿子急躁!”严世蕃猛地转身,挥舞着那张纸条,随后将他递到严嵩面前:
“这是皇上刚刚送到府上的字条,您老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咱们严家为杜延霖的起复铺路呢!”
严嵩接过字条,眯着眼睛盯着看了许久,半响后突然长长吁了一口气,缓缓道:
“陛下起复杜延霖,这不是迟早的事么?这江南的乱局,这朝野上下,怕是没几个人能接,也没几个人敢接。”
严嵩说着,顿了顿:
“只是我也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还以为……他会先派几个人去江南试一试水,再不得已而用之。没想到啊……”
“爹,那咱们……”严世蕃急急接口,语气焦灼。
“跪下!”
严世蕃刚想开口接话,却被严嵩一声严厉的“跪下”给喝止住了。
严世蕃愣了愣,但还是依言撩袍在严嵩身侧跪下了。
严嵩慢慢坐直了身子,他微微抬手,指向靠墙那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道:
“去书架上,找出《韩昌黎文集》。”
严世蕃一愣,满腔的怒火被这突兀的命令噎住,不解道:“父亲?此刻看什么文集……”
“去!”严嵩的语气加重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严世蕃咬了咬牙,起身,依言走到书架前。
他熟知父亲藏书位置,很快便找到了那套古旧的《韩昌黎文集》。
严世蕃捧着厚厚的书册,回到严嵩身侧,重新跪下。
接着,他双手捧起这本书,递给严嵩。
严嵩没有接,只是缓缓道:
“我就不看了,你给我念,翻到《祭十二郎文》那一卷,找到那句……‘吾自今年来,’这一句开始,读。”
严世蕃好歹也是在国子监读过书的人,这一篇韩愈的名篇哪里还需要捧着书念。
何况父子一心,立刻明白了父亲要自己念这段话的深意,一时间感到喉头哽咽,竟沉默在了那里,胸口堵得发慌。
“念吧。”严嵩催促道。
严世蕃闭着眼背了起来:
“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
背完这一段后,父子两都沉默了。
良久,严嵩开口了:“知道为父为什么要你念这一段吗?”
严世蕃睁开,怔怔地看向父亲。
烛光下,父亲的身影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显得异常瘦小枯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满头稀疏的银发,那布满皱纹、毫无血色的面容,那微微颤抖、青筋暴露的手背……无一不在诉说着风烛残年的真相。
南宋赵与时有言:“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此时严世蕃刚背完《祭十二郎文》,又看见父亲这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心里不由地莫名地有些悲从心来,他哽咽道:
“爹老了,儿子也没想在你老这个年岁招风惹雨。可二十年了,我们杀的人、关的人、罢的人那么多,爹就是想安度晚年,他们也不会放过咱们!老虎没了爪牙,若再表露出些许虚弱之态,顷刻间就会被群狼分食殆尽啊!”
严嵩剧烈地咳嗽起来,喘匀了气,才用尽力气斥道:
“你眼里就只有打打杀杀吗?!这二十年来,你爹不只是杀人、关人、罢人,也在用人!朝廷是一座山,我们严家,不只是盘踞山巅的老虎,更是这山里的一部分!我埋下的根,安排的树,引来的水,比你们看到的深得多、也多得多!”
他死死盯着儿子,语重心长地道:
“现在,山主要下雨了,换一片林子。咱们这头老虎要做的,不是龇牙咧嘴向山主示威,而是赶紧找个山洞蜷起来,告诉山主,咱们这身皮毛骨头,还能给山添点威仪,但再也扑不碎任何东西了!只有这样,才能活命!懂了吗!”
严世蕃垂下头,沉默了。
“坐到书案前面去!”又是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严嵩低声喝道。
严世蕃站起身,走到书案面前一屁股坐下。
严嵩继续吩咐道:
“拿起笔,我说,你写。”
严世蕃下意识地拿起笔,但还是心乱如麻,怔怔地看着严嵩。
严嵩闭着眼念了起来:“默泉贤弟台鉴。”
默泉是吏部尚书吴鹏的号,因此严世蕃立刻反应了过来:
“爹这是叫我给吴鹏写信?”
严嵩仍然闭着眼睛:“写!”
严世蕃只得提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句。
严嵩继续念道:“今江南事急,漕运中断,国本动摇,陛下夙夜忧叹,吾辈臣子,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岂能坐视?”严嵩语句清晰,逻辑严密,显然早已在心中打好了腹稿:
“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才略卓绝,勇于任事,虽因微瑕暂归林下,然其经世之才,实为当下收拾江南乱局之不二人选。老夫深思,值此危难之际,当以国事为重,摒弃门户之见……由贤弟出面,上本推举杜延霖为南京兵部尚书……”
写到此处,严世蕃握笔的手猛地一抖,一滴硕大的墨汁“啪”地落在“南京兵部尚书”六字之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他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邪火再也遏制不住,猛地将笔往砚台上狠狠一搁!
“爹!”严世蕃霍然起身,脸色因愤怒和屈辱而涨得通红:
“让儿子写这等摇尾乞怜、为仇寇张目的文字,不如杀了儿子!那杜延霖是什么东西?如今竟要我们亲手将他推上高位?吴鹏是我们的人,让他上这道本,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严家?清流会如何耻笑我们?!这口气……这口气儿子咽不下!”
严嵩看着儿子激动的模样,猛地咳嗽了几声,严世蕃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却被严嵩抬手制止。
喘匀了气,严嵩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如锤,砸在严世蕃的心上:
“咽不下?咽不下就想办法咽!是严家的存续重要,还是你严世蕃一时意气重要?!你以为陛下送来那幅字是跟我们商量?那是旨意!是告诉我们,这出戏,必须由我们来开场!”
“吴鹏是吏部尚书,让他上本举荐杜延霖是再合适不过了!这是告诉陛下,我们懂了,我们认了,我们愿意当这个‘识大体’的忠臣!也是告诉满朝文武,严家还没倒,还能替陛下分忧,还能做成事情!”
严世蕃闻言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父子二人又是一阵沉默,严嵩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疲惫地挥了挥手:
“重新写。照我说的写。一个字……都不许改。”
严世蕃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终于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颓唐地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拾起那支被他掷下的笔,在污损的纸旁铺开一张新纸。
严世蕃再次蘸墨,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一字一顿,极其艰难地,按照严嵩的口述,写下了这封写给吴鹏的私信:
“默泉贤弟台鉴:今江南事急,漕运中断,国本动摇……”
烛火跳动,明灭不定,将父子二人沉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