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内阁值房内。
江南局势糜烂至此,牵涉漕运、兵变、留都安危乃至京师存续,干系太大,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提议不当,轻则丢官罢职,重则引火烧身,甚至可能成为朝堂争斗的替罪羊。
嘉靖帝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他岂能不知这些人在想什么?
哪怕天塌下来,这些人心里盘算的,也先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嘉靖帝干脆直接点名了:“严嵩,你是内阁首辅,你先说说吧。”
严嵩趴伏在地,深吸了一口气,叩首道:
“老臣……老臣罪该万死!举荐非人,酿此奇祸,百死莫赎!然……然陛下垂询,老臣纵使肝脑涂地,亦需为陛下、为社稷竭尽驽钝……”
严嵩说到这,顿了顿:
“江南局势,乱象丛生,盐灶漕工之乱与振武营兵变搅作一团,非威望素著、能持重节钺之重臣,难以统筹全局,快刀斩乱麻。留都官员,或能力不济,或牵涉其中,已难倚仗。需另遣得力干员,持陛下钦命,总揽江南军政,方可震慑宵小,收拾残局。”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仿佛下定了决心,再次叩首:
“老臣愚见,眼下有一人,或可当此重任。”严嵩微微抬头,目光闪烁,声音带着试探:
“浙直总督胡宗宪,久镇东南,熟悉江南情弊,更兼多年督师抗倭,威名赫赫,善于调和诸将,处置兵务。可否……可否请陛下圣裁,令胡宗宪暂兼南京兵部尚书,总制江南诸路军政,火速北上,全权处置漕运阻断及振武营兵变事宜?以其威望能力,或可迅疾平定祸乱,恢复漕运!”
此议一出,值房内顿时响起一片微微的稍动。
让胡宗宪兼任南京兵部尚书,总制江南军政?!
胡宗宪虽是能臣,但确是严党嫡系,此番若再掌南京兵部,节制江南诸军,严党在东南的势力将膨胀到何等程度?
“臣以为,元辅此议,万万不可!”兵部尚书杨博立即出言反对:
“胡宗宪总督东南军务,专司剿倭,眼下倭患未靖,浙江、福建等处战事正酣,岂能从前线轻易抽身?若因江南内乱而致抗倭大局崩坏,倭寇长驱直入,则江南糜烂更甚,岂非饮鸩止渴?”
“大司马所言极是,”户部尚书高燿立刻出言附和杨博:
“胡宗宪虽称干练,然其精力毕集于海疆。江南内政,尤以漕运、盐政为脉络,与军务迥异。且振武营兵变,根源在于粮饷克扣,吏治腐败,此非单纯军事弹压可解!更遑论,以一抗倭主帅转而处理内政兵变,是否得其法,尚在未定之数!臣恐其顾此失彼,一事无成!”
值房内反对之声渐起,严嵩的建议显然触动了大多数人敏感的神经。
严世蕃跪在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不敢在此刻贸然插嘴。
就在一片嘈杂声中,礼部左侍郎、新任阁臣袁炜突然审慎地开口道:
“陛下,诸公所言,不无道理。胡汝贞能力上确系良选,然东南倭患亦是心腹大患,不可轻动。且正如大司徒所言,振武营兵变症结在于粮饷吏治,非纯以兵威可制。”
众人的目光瞬间转向这位以青词幸进,却也不乏实务见识的阁臣。只见袁炜不疾不徐,继续说道:“臣倒想起一人,或可解眼下燃眉之急。”
“讲。”嘉靖帝的目光投向袁炜。
“臣举荐前南京兵部尚书张鏊!”袁炜条理清晰地说道:
“张济甫因吕法一案牵连而致仕,然其在南京兵部任上多年,威望足以服众,于留都军政事务可谓烂熟于心。尤其重要的是,现今哗变的振武营,乃张鏊当年为备倭而一手筹建,营中诸多将校,皆为其旧部,对其素有敬畏之情。”
“若陛下能降旨起复张鏊,令其以原官或加衔速返南京,专责安抚振武营乱兵,以其旧日情分与威望,或可不费一兵一卒,先稳住南京局面,使乱兵归营。如此,可速解留都之危,亦能为后续处理漕工之乱、恢复漕运赢得时间!”
起复张鏊?
这个提议让值房内再次一静。
张鏊乃是嘉靖五年的进士,庶吉士出身,在场官员中,除了严嵩、徐阶,已鲜有官员资历能在张鏊之上。
而且说起来,这振武营确实与张鏊关系匪浅。
嘉靖三十四年六月,来自倭国的倭寇53人从浙江绍兴上虞县登岸,洗劫浙、直二省,攻掠杭、严、徽、宁、太平等州县二十余处,直逼留都南京城下,横行80余日,杀死杀伤官兵四五千人。
倭寇53人便能在大明国土上如此横行霸道,反映了此时大明卫所制度已经糜烂到了一定程度。
于是此事过后,南京兵部尚书张鏊便从地方选拔健儿充入振武营,使之成为护卫留都的一支精锐。
起复张鏊既能解决眼前兵变的棘手难题,又不会过度打破朝堂现有的平衡,似乎……确实是个眼下看来最稳妥、最对症下药的选择!
徐阶目光微动,率先打破了沉默,拱手道:
“陛下,袁阁老此议,臣以为可行。张济甫熟悉南京军务,与振武营渊源极深,确是最适合安抚乱军之人选。当务之急,是先扑灭南京兵变这把火,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待南京稍定,再全力解决漕运之困。”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张济甫确是合适人选,非他莫属!”
有了徐阶带头,先前反对严嵩提议的杨博、高燿等人,以及许多中间派官员纷纷出言表示赞同。
值房内很快形成了一边倒的共识。
严嵩本来就因为鄢懋卿的事触了皇帝的霉头,此时也是以保住自身、平息圣怒为第一要务,也顺势叩首道:
“元峰、少湖所虑更为周详,老臣……亦觉张济甫或可一试。”
嘉靖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靠在御座上,闭目沉吟片刻。
袁炜的提议,确实切中了眼下最紧要的环节——振武营兵变。
用张鏊这把“旧钥匙”去开振武营这把“锁”,成本最低,见效可能最快。
至于漕运和盐灶之乱……那是下一步的事情,必须先稳住南京这个根本之地。
皇帝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断,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
“也罢!就依袁炜所奏!”
他转向黄锦:“拟旨!”
“奴婢在!”黄锦连忙躬身。
嘉靖帝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革去江东南京兵部尚书之职,令其戴罪听勘!即日起,复张鏊南京兵部尚书之职,加太子太保衔,令其接旨后,不必来京陛见,即刻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赴南京!全权处置振武营兵变事宜,首要在于安抚乱军,稳定南京,若有必要……可权宜行事,先斩后奏!告诉他,朕,等着他的好消息!”
“是!万岁爷!”黄锦连忙记下。
“还有,”嘉靖帝补充道,语气森然,“传旨沿途驿站,备足快马,八百里加急,将这道圣旨,以最快速度送往江西南昌县张鏊家中!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二十日后,西苑玉熙宫精舍。
窗外春光正好,太液池的冰早已化尽,波光粼粼,映着抽芽的垂柳,几只水鸟掠过,留下浅浅的涟漪。
可精舍内,气氛却比严冬时更显凝滞。
嘉靖帝朱厚熜盘坐在蒲团上,身上依旧是一身玄色道袍,正听着黄锦念着一份通政司转呈、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疏。
此奏疏正是张鏊所上。
但见黄锦念道:
“臣前南京兵部尚书张鏊,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陛下:天恩浩荡,震惧靡宁。陛下不以臣衰朽昏聩,特降纶音,起臣于草野,委以南京兵变之重寄,臣感激涕零,虽肝脑涂地,亦难报圣恩于万一……”
开场依旧是惯例的谦卑与谢恩,嘉靖帝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黄锦继续念道:
“……然,臣退居林下,已有数载,形神俱疲,精力大不如前。南京振武营,虽系臣昔日所建,然时移世易,营中将士更迭,旧日情分尚存几分,臣实无把握。且此番兵变,根由复杂,非独粮饷,更兼吏治积弊、民怨沸腾,牵一发而动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