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大明嘉靖三十九年三月,京师。
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一整个月的凄风苦雨,将北京城浸泡在一片潮湿阴冷之中。
自二月文渊阁大学士吴山被罢出京后,内阁形成了以严嵩为首,徐阶、郭朴、李春芳、袁炜为辅的五人格局。
因除徐阶外,其余四人最初皆以撰写玄修青词得幸进,时人私下讥称此届内阁为“青词内阁”。
这一日,西苑,五个宰相以及六部、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翰林院、国子监、詹事府各部衙的正副堂官都集聚在了内阁值房。
西苑内阁值房并不是太大,此刻众官员便都是挤着,肩并着肩,屏息凝神。
他们是当朝最具权势的一群人,此刻正襟危坐,却并非在商议军国大事,而是一起伏案,为皇上精心撰写青词!
自从嘉靖三十六年“奉天、谨身、华盖”三大殿失火,经过三年重修,耗资二百万两之巨,如今终于接近完工。
这是天下第一大事,因此统领百官的五位辅臣和各部堂官都被叫到了这里,代表大明天下臣民向皇上各写一篇敬天颂圣的青词。
说的都是一回事,篇篇还须写得不同,既要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更要玄理深奥、道韵盎然,如何上合天心、下惬圣意,这一篇四六骈文,真比他们当年科考时那几场文章还要耗费心神!
严嵩老眼昏花,写几个字便需停下喘息片刻,严世蕃侍立一旁,时不时低声提醒一二。
徐阶面色平静,笔下稳健,看不出心思。
而郭朴、李春芳、袁炜三位阁臣,更是全神贯注,额头甚至渗出细汗,力求自家青词能拔得头筹,得圣心垂青。
内阁值房门外,两名司礼监的小太监守着门,望着这连绵的春雨,不由得低声啐了一口:“这鬼天气,下得人心都霉了!”
二人正拢紧袖子,对着灰蒙蒙的天色发愣,远远地却见雨幕中,三个身影竟不撑伞也不戴笠,形色仓皇,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内阁值房急匆匆而来。
两名太监连忙站直了身子,定睛看去。
那三人走了近了,为首的官员一身绯袍,竟是通政司右通政赵文焕。
赵文焕一身官袍被春雨完全浸透了,脸上也满是雨水,他走到内阁值房廊下,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水珠。
“赵通政?”通政司的官员,两名小太监都认识。见堂堂四品大员,此时全无体统,于是出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赵文焕喘着气:“南京出大事了!我需要立刻见诸位阁老和部堂!”
两名小太监闻言对视了一眼,随后其中一人道:
“都在里面写青词呢,再大的事这时辰也不能去打扰,等一会儿吧。”
赵文焕一脸怒容:“南京军情,八百里加急!延误一刻,你我皆是死罪!”
那两名小太监这才道:
“赵大人,你这全身湿漉漉地,实在是不成体统啊……”
而赵文焕此时却已经顾不了许多,从两名太监的中间钻了过去。
“哎哎……”两名小太监还想阻拦,而赵文焕却已经推开了值房的门,径直闯了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寒气让值房内所有人动作一滞,不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严嵩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浓墨落在精心誊写的青词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他抬眼,看向狼狈不堪的赵文焕,眉头深深锁起。
赵文焕是通政使潘深的下属,因此他第一个反应过来,潘深站起身,面带愠怒:
“赵通政,成何体统!没看见诸位阁老、部堂正在为三大殿竣工撰写青词,敬天颂圣吗?何事如此惊慌,不经通报竟敢擅闯内阁重地!”
赵文焕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也顾不得满身雨水流淌,从怀中掏出一份塘报,急声道:
“元辅!潘银台!诸位大人!不是下官不知礼数,实是……实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南京……南京八百里加急军报!江南……江南反了!”
“江南反了”四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值房内炸响!
所有官员,都猛地抬起头,随后面面相觑。
严世蕃反应最快,一步抢上前,几乎是夺过那份塘报,迅速展开。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越看脸色越是难看,握着军报的手竟微微发抖。
“到底怎么回事?!”严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强自镇定,但持须的手指已然绷紧。
赵文焕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干涩地禀报:
“回元辅,诸位大人……南京急报:原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现南京户部尚书鄢懋卿,奉……奉之前朝廷严令,在江南清厘财税,以……以弥补三大殿工程及各处用度亏空……”
他顿了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继续道:
“鄢懋卿以盐课、漕运关税为要,行事……酷烈,半年之内,压榨出白银近二百万两……然,压迫灶户,克扣漕工,民怨早已沸腾……”
“正月末,朝廷升鄢懋卿为南京户部尚书的圣旨传到江南,百姓闻鄢懋卿不仅无事,反而升官,皆……大哗!”
“松江、扬州等地盐场灶户于是聚众暴动,焚毁盐场,抢夺仓盐!几乎同时,漕工因加征及拖欠工食银,阻断漕运,哗变造反!”
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雨声淅沥,更添阴寒。
“这……这……”潘深已是语无伦次。
赵文焕的声音带着绝望,念出了更可怕的消息:
“南京兵部急调驻守南京的振武营前往平叛……但,但振武营官兵因粮饷被长期克扣,拒不出兵!南京户部右侍郎、南京仓储总督黄懋官前往安抚,士卒认定此前克扣军饷乃其所为,竟……竟将黄懋官殴杀于军营之中!”
“哗——!”值房内终于抑制不住地一片哗然!
三品部堂高官被哗变士卒杀死!这在本朝简直是闻所未闻!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国朝二百年未有之奇祸!”有人失声惊呼。
赵文焕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段:
“乱兵随后包围南京守备府、兵部衙门、镇守太监衙门,索要欠饷和说法!守备勋臣徐鹏举……弃城而逃,被乱兵讥为‘草包’!南京兵部尚书江东、守备太监何授被迫出面,许银十万两,乱兵方暂退,但……但仍拒绝出兵平叛,据营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