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心中一凛。
景阳钟未鸣,而司礼监的太监却来了,事情恐怕有变!
他肃然拱手:“冯公公请讲,陛下有何谕示?陛下龙体可安?”
冯保微微垂目,语调平稳,却字字如锤:
“万岁爷洪福齐天。方才服了太医新进的药,出了一身透汗,又睡了一觉,此刻脉像平稳,已然转安,正在西苑处理国事呢。”
他略一停顿,抬眼直视吴山,精光一闪,切入要害:
“陛下醒来,忆及病中曾交付阁老与徐阁老两份诏书。陛下有口谕:既为遗诏,龙体既安,便当收回暂缓。烦请吴阁老即刻交还,咱家也好回宫复命。”
态度看似恭敬,话语却不容置疑。
吴山闻言,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惊愕与难以置信之色溢于言表。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会在“大渐”之后突然“康复”,更会出尔反尔,索回这关乎忠良性命、天下士林所系的赦免诏书!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吴山素来刚直的性情此刻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将怀中那卷明黄诏书紧紧护住。
“冯公公!”吴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道:
“陛下龙体既安,臣不胜欣喜!只是君无戏言!此诏乃陛下于玉熙宫精舍,当着裕王殿下与吾等辅臣之面,亲手所赐,明言为‘遗诏’,待龙驭上宾后颁行天下!此乃陛下对天下臣民最后之交代,更关乎忠良性命、朝廷纲常!岂是儿戏,说收便收?!”
他一步踏前,须发戟张,气势逼人:
“陛下乃英明圣主,岂会行此反复无常、自毁金诺之事?!冯公公,莫非是尔等小人窥伺圣意,矫诏行事,欲行不轨?!”
“吴阁老!”冯保脸上的那点客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声音也瞬间变得尖利起来:
“您这是要抗旨不遵吗?咱家手持宫禁对牌,夜叩阁老大门,传达的是万岁爷的口谕!您竟敢疑心咱家矫诏?莫非以为咱家有几个脑袋,敢拿这等天大的事情作假?!”
他上前一步,虽身形不如吴山高大,气势却咄咄逼人:
“陛下乃九五之尊,乾坤独断!圣意回寰,自有深意,岂是臣子可以妄加揣度、置喙?!吴阁老身为内阁辅臣,肱骨重臣,难道连‘君命如山’的道理都不懂了?!”
吴山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簌簌抖动,双眼圆瞪,几乎要裂开:
“冯保!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此诏关乎杜华州生死,牵动天下士林之望,更系陛下千秋圣名!陛下病榻之前,言辞恳切,痛陈时弊,言犹在耳!岂能一夜之间,便尽弃前言?这……这分明是……”
他一口气堵在喉间,剧烈咳嗽起来,片刻才喘息着,掷地有声道:
“此乃乱命也!此诏,乃陛下亲付顾命之重托!除非陛下明发上谕,召集群臣,当廷收回成命!否则,老夫今日便是血溅五步,也绝不容此诏书离府半步!”
吴山说着,竟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书案上用以裁纸的银刀,“铛”的一声横在自己颈前,雪亮的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冯保:
“冯公公,若要诏书,便请踏过老夫的尸首!”
冯保万万没料到吴山竟刚烈至此!
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也骇然失色,连退两步。
他带来的几个小太监见状,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嘉靖帝做出一系列决策是在自己命不久矣的基础上。
如今龙体稍安,皇帝便有点后悔把两道遗诏发了出去,故令冯保和陈洪两位司礼监大珰连夜追回,免的就是圣旨流出,生米被煮成熟饭。
可现在吴山拒不交旨,这令冯保也是进退两难。
僵持半晌,冯保眼珠急转,深吸一口气,脸上肌肉抽动,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陡然软化,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恳:
“吴……吴阁老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您……您这是要把咱家往死路上逼啊!”
说着,他竟“噗通”一声,撩袍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力道之大,额角瞬间见了红印。
他仰起脸,竟真的挤出几滴浊泪:
“阁老!您是元老,陛下的股肱重臣!您体面尊贵,为了道义可以不惜此身……可咱家……咱家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奴婢啊!万岁爷的话就是头顶的天!咱家若办砸了这差事,回去就是个死!吴阁老,您高抬贵手,饶了咱家这条贱命吧!”
说罢,又连连磕头不止。
吴山见他这般作态,心中厌恶更甚,却也知这般僵持下去绝非了局。
他想了想,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银刀“哐当”一声丢在书案上,颓然道:
“冯公公,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老夫……老夫并非要为难于你。”
他上前虚扶了一下。
冯保顺势爬起,胡乱抹着脸上的涕泪,眼巴巴望着吴山。
吴山揉着眉心,沉声道:
“非是老夫固执。实因此诏关系社稷根本,乃陛下病榻亲口所托,近于顾命之重!若无凭据,仅凭公公一番口谕,老夫便轻易交出,他日陛下若问起,或天下人议论,老夫何以自处?又何以对得起陛下的托付之心?”
他目光锐利如刀,切向冯保:
“冯公公,你若能在卯时之前,取得司礼监掌印黄锦黄公公,或……裕王殿下的一纸手书,将此中情由说明,加盖印信!老夫立刻将此诏,原封奉还!绝无二话!”
“吴阁老此言当真?”冯保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急切追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吴山斩钉截铁:
“若得黄公公或裕王印信为凭,足证公公所言非虚,老夫身为辅臣,自当遵旨奉还!”
“好!好!就依吴阁老!”冯保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袍服上的灰尘,对着吴山深深一揖:
“吴阁老深明大义,咱家感激不尽!咱家这就连夜回宫,设法求取手书!定在卯时之前,给阁老一个交代!”
说罢,冯保不再停留,立刻招呼手下的小太监,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吴府。
冯保的身影刚一消失,吴山脸上的笑容瞬间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凝重。
他猛地转身,对一直紧张守候在廊下的儿子吴惟英厉声低喝:
“惟英!速取笔墨纸砚!快!”
吴惟英见父亲神色剧变,不敢多问,立刻冲入书房,手脚麻利地铺开上好的宣纸,研磨浓墨。
吴山紧随而入,反手紧紧关上房门,将从怀中取出那卷尚带体温的明黄诏书,动作迅疾却无比郑重地展开在书案上。
烛火跳跃,“赦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诏”几个大字,在昏黄的光线下灼灼生辉,字字重若千钧。
“父亲,您这是……”吴惟英不解。
“誊抄此诏!”吴山头也不抬,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已抓起笔,饱蘸浓墨。
“抄完后,你持此抄件,立刻出府,趁冯保回宫周旋的这段时间,夜叩百官府邸,要快!必须在宫门开启之前,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此事!”
吴惟英手持墨锭的手一抖,声音发颤:“父亲!司礼监连夜索诏,显是陛下心意有变!若抄传出去,便是……便是抗旨啊!”
“糊涂!”吴山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慑人的光芒,厉声喝道:
“此诏若不存世,杜华州便是俎上鱼肉,再无生路!此诏乃陛下清醒时所赐,字字千钧!正所谓‘君无戏言’,纵然未及明发,也断无收回之理!吾辈身为大臣,匡正君父之失、保全忠良之命,责无旁贷!岂能坐视君父有失德之举?岂能坐视社稷折损栋梁?!”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而悲壮,手指重重敲在诏书字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