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英,你且看!‘杜延霖为国锄奸,虽有程序之失,然功在社稷,心系黎庶……特开天恩,赦其擅杀之罪……’这字字句句,皆是陛下对杜华州功过的公论,对天下汹汹民意的回应!若朝令夕改,天威何在?!民心何依?!朝廷法度、纲常道义,又将置于何地?!”
吴惟英被父亲的气势所慑,瞬间明白了其中不容退缩的分量,羞愧道:“儿子省得了!”
片刻之后,吴山搁笔,吹干墨迹,誊抄完成。随后他将抄件塞入儿子怀中,催促道:
“拿好!从后角门走!避人耳目!夜叩百官之门!务必在宫门开启、冯保复来之前,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是!”吴惟英将抄件贴身藏好,转身便冲出书房,身影迅速没入黑暗的廊道。
吴山则迅速将诏书原件重新卷好,紧紧揣在怀中,贴身藏好。
“备车!立刻去刑科都给事中赵梦时府上!”吴山对闻声而来的老管家厉声吩咐道。
刑科都给事中,职司“刑科”抄发事宜。
按《大明会典》,皇帝圣旨非经相应科道官“抄关”钤印明发,则法理未彰,效力不存!
吴山此刻所想,便是要在皇帝收回成命前,将这赦免杜延霖的诏书生米煮成熟饭!
……
赵梦时府邸。
更深雪重,万籁俱寂。
刑科都给事中赵梦时犹在酣梦之中,忽被心腹长随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老爷!老爷!快醒醒!内阁次辅吴阁老夤夜来访,已在书房相候!言有大事相商!”
“吴阁老深夜至此?!”赵梦时睡意瞬间消散,他慌忙披衣起身,靴子都未及穿稳,便跌跌撞撞冲入书房。
只见吴山一身寒气,雪花在肩头尚未化尽,脸色凝重如铁,呼吸间带着白雾,显是星夜疾驰而来。
“吴阁老!”赵梦时心头狂跳,躬身行礼,“何事如此急迫……”
吴山不及寒暄,直接将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诏书,双手递与赵梦时,声音低沉而急促:“赵都给谏,请看此诏!”
赵梦时惊疑接过,入手便觉那锦缎的厚重冰凉。
他屏息凝神,迅速展开——“赦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诏”!
几个大字犹如惊雷劈入眼帘!
他持诏的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失声道:
“赦免杜华州?!陛下……陛下竟已颁此诏?!阁老……此诏从何而来?”
“此乃今夜陛下于玉熙宫精舍,亲手交予老夫与徐阁老的两道诏书之一!”吴山语速快如连珠:
“然方才司礼监秉笔冯保突然至我府中,言陛下龙体转安,欲索回此二诏!老夫以需黄锦或裕王手书确认为由,暂将冯保支走,但其所言若属实,卯时之后,必有反复!”
“阁老之意是……?”赵梦时已经隐有猜测。
吴山目光灼灼,逼视赵梦时:
“赵都给谏!六科给事中,职司封驳诏旨,更有传抄天下、使旨意生效之权!此刻,这道赦免诏书,尚在你我手中,未经六科抄传,法理未彰!若待宫中收回,则前功尽弃,杜华州必成刀下之鬼!”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千钧:
“老夫恳请都给谏,即刻行使科臣之权!连夜将此诏抄发!诏书一经刑科抄录、钤印明发,便是泼水难收之明旨!纵是陛下,亦难轻易追回!此乃唯一生路!”
赵梦时闻言,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一步,失声道:“吴阁老!……陛下欲追回此诏,如此行事,近乎矫诏……”
“绝非矫诏!”吴山断然厉喝,上前一步,显得十分坚决:
“此诏乃陛下病榻前亲赐,印玺俱全,程序正当!如今陛下初愈,心神或为奸佞所蔽,吾等身为朝廷股肱,正当借此诏护持圣德,保全忠良!此乃存亡继绝、匡扶社稷之忠义壮举!待陛下清醒,必能明察秋毫!纵有万般罪责,老夫吴山一肩承担,绝不累及都给谏分毫!然若因你我畏首畏尾,坐视杜华州冤死,则青史如铁,你我将同为千古罪人!”
“阁老不必多言!”赵梦时被吴山这孤注一掷的忠烈之气彻底点燃,胸中热血沸腾!
他猛地挺直腰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下官明白了!吴阁老为国为民,甘蹈死地,赵某岂是贪生怕死、不明大义之辈?!抄关大印、朱砂笔墨皆在六科值房!赵某这就更衣,随阁老同去刑科廊,即刻抄发此诏!”
“好!赵都谏真国士也!”吴山大喜过望,眼中迸出精光!
他一把拉住赵梦时的胳膊,力道之大,竟拉得赵梦时一个踉跄。
“只是事机瞬息万变,半分耽误不得!马车已在府外风雪中相候!你我边走边说!官服带到车上再换!”
“谨遵阁老吩咐!”赵梦时再无半点迟疑,转身对惊惶失措的家人厉声断喝:“速取我官袍、梁冠来!快!快!!”
片刻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如同离弦之箭,从赵府侧门狂飙而出!
沉重的车轮碾过凌晨死寂无人的积雪长街,卷起漫天碎琼乱玉,向着六科廊的方向,疾驰而去!
……
却说冯保离了吴府,心中稍定,只觉悬着的心落回一半,暗忖总算寻得一丝转圜之机。
轿子行至距西苑尚有两街之隔的一处十字路口。
夜色浓稠,风雪更紧,灯笼火把的光晕在漫天飞雪中艰难地撕开一小片昏黄。
就在这混沌光影中,斜刺里另一队人马裹挟着风雪,自对面拐角疾驰而出!
两队人马骤然在街心相遇,俱是一惊,勒马停轿。
灯笼火把摇曳,映照出来人——正是奉旨前往徐阶府上追索另一道诏书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一行!
陈洪眯着眼,看清是冯保,于是便尖声喝道:“冯保!你这急急忙忙的,差事办得如何了?吴山可曾把诏书交出来?”
冯保见是陈洪,暗叫一声苦也!
却也只能令轿夫停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随后面露难色,将方才在吴山府中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陈公公,您是知道的,吴高安那脾气,油盐不进!咱家这也是没办法,想着先稳住他,赶紧回宫找黄公公或裕王殿下讨个手谕,卯时之前必能拿下诏书……”
然而,他话未说完,陈洪脸色已铁青,猛地一鞭抽在雪地上,怒骂道:
“蠢材!没脑子的东西!中彼缓兵之计矣!”
冯保被骂得懵了,呆呆地看着陈洪。
陈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冯保的鼻子骂道:
“吴山是何等样人?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会因为你跪地磕头、哭诉几句就心软?他提出要手书凭证,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他此刻必已遣人抄传诏书!诏书一经六科抄关,钤印发出,便是明旨!陛下纵然康复,亦难追改!”
他猛地上前一步,揪住冯保的前襟,道:“你我皆成误事罪人,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冯保闻言,如遭雷击,霎时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道:“陈公公!这……这如何是好?咱家……咱家误了大事了!”
“现在知道慌了?晚啦!”陈洪一把甩开冯保,眼中凶光毕露,厉声断喝,当机立决:
“听着!你现在立刻带着咱家手下这队东厂番役,火速赶往六科廊房!务必堵住吴山,抢回诏书!”
陈洪说着,转身对身后一名心腹档头厉声吩咐:
“你,带一队人,跟着冯公公去六科廊!听冯公公指令行事!快!”
“是!督公!”那档头立刻领命,一挥手,几十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立刻聚拢过来,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冰冷麻木的脸。
冯保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想戴罪立功,连声道:“咱家明白!咱家这就去!绝不让吴山得逞!”
话音未落,他已急不可耐地调转方向,带着这支杀气森然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六科廊房的方向,一头扎进茫茫风雪与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