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宫精舍内,烛影摇曳,檀香的青烟愈发显得凝重。
嘉靖帝交代完增补阁臣之事,似乎已将最后的精力耗尽,他靠在软枕上,胸口微微起伏。
裕王朱载坖连忙上前,用丝帕轻轻擦拭父亲额角渗出的虚汗。
嘉靖帝缓了片刻,又看向吴山和徐阶,招呼道:“黄锦。”
“奴婢在。”黄锦立刻躬身应道,双手小心翼翼地从龙榻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了那两卷至关重要的诏书。
嘉靖帝的目光扫过那两卷明黄绫布包裹的诏书,微微抬手,示意黄锦将诏书呈到徐阶和吴山面前。
“徐阶,吴山。”嘉靖帝的声音很慢,“这两道诏书,一为‘赦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诏’,一为‘着清退天下庄田退发百姓诏’……”
皇帝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朕,便将它们交予你二人了。待朕去之后,即以朕遗诏的名义……颁行天下吧。”
徐阶和吴山闻言皆是浑身一震,他们没到嘉靖居然在此时要赦免杜延霖!
这意味着连日来的狂风骤雨、生死博弈,将以这样一种方式戛然而止!
二人瞬间热泪盈眶,齐齐叩首,齐声高呼:
“皇上圣明!”
黄锦将诏书轻轻放在二人面前的锦垫上。
嘉靖帝看着他们,继续嘱托:
“杜延霖……朕已赦之,然亦罢其官。令他……归籍读书,静思己过。此人……才堪大用,然性如烈火,须得……磨砺。将来……何时起复,如何用之,尔等……辅佐新君,仔细斟酌……”
“臣等谨遵圣谕!必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妥善处置,不负陛下重托!”二人再次叩首。
他们伸出微颤的双手,各自将一卷诏书捧起,紧紧护在怀中。
徐阶接过了“清退庄田诏”,吴山接过了“赦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诏”。
嘉靖帝阖上双眼,沉默了。
黄锦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怆,低声道:
“万岁爷要休息了,二位阁老……去吧,晓谕百官……准备……请安……”
徐阶和吴山再次叩首,起身时,步履沉重地退出了精舍。
走出玉熙宫大殿,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让二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却也瞬间驱散了方才在精舍内的窒闷与悲恸。
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两人在丹陛下短暂驻足,相互看了一眼。
只是极轻微地相互颔首,便迅速分开,在各自家仆提着的气死风灯引导下,登上候在一旁的暖轿。
徐阶回到府中,已是后半夜。
长子徐璠披着外袍,面色凝重地守在徐府门口。
父亲!”徐璠迎上前,低声道,“宫内情形如何?”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入府,径直走入书房,反手将门紧紧关上。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他走到书案前,并未坐下,而是将怀中那卷用明黄绫布包裹的诏书缓缓取出,郑重地放在案上。
“陛下……大渐了。”徐阶的声音低沉。
他指了指那卷诏书:
“这是陛下遗诏,命我与你吴世伯,待龙驭上宾后,明发天下。”
徐璠目光落在诏书上,呼吸不由得一窒。
“此诏,”徐阶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绫面:
“关乎‘清退天下庄田’。”
徐璠闻言,失声道:“清退天下庄田?!”
“正是。”徐阶目光深邃:
“陛下临终有此德政之念,乃万民之福,亦是我辈臣子之责。然,推行之难,可想而知。宗藩、勋贵、豪强……阻力如山啊。”
“然,若能成,便是泽被万民,可收天下民心。陛下将此诏交我,我等必不可辜负陛下心意。”
徐阶说着,吩咐徐璠:
“国祚更替,既是皇上之家事,也是天下百姓之事,大局落定之前,不可将此事弄得满城风雨。你亲自去府中各处巡视,所有下人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交头接耳。府门紧闭,但有非请自来者,一律婉拒,就说我悲痛过度,暂不见客。一切……需等宫中的钟鼓声。”
“是,儿子明白。”徐璠深知利害,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吴山府邸。
吴山同样未曾安寝。
他性格刚直,此刻心中更是激荡难平。
捧着《赦免户部右侍郎杜延霖诏》,他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正义得以伸张的慰藉,以及陛下临终前那复杂难言的心绪。
“杜华州……终是保全了。”吴山对侍立在旁的儿子吴惟英长长吁了一口气,眼角微微湿润:
“陛下虽令其罢归,但以他的性情学问,他回到故里之后,定然会开馆授徒,聚众讲学!以其经世致用之学、浩然凛冽之气,加之此次震动天下之声望,四方学子必定闻风景从,趋之若鹜。不需数年,其门下必成一股清流砥柱,其学说的影响力,恐怕比他在朝为官时更为深远。”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儿子吴惟英,语气变得郑重而决断:
“惟英,为父已思虑清楚。待杜华州归乡,讲学之事稍定,我准备令你辞去现职,南下陕西,拜入杜华州门下,执弟子礼,潜心向学。”
吴惟英先是一怔,随后立刻颔首,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却异常坚定:
“父亲深谋远虑,儿子明白了!能拜杜公为师,亲聆教诲,是儿子梦寐以求之事!儿子定当勤勉修习,不负父亲期望,亦不负杜公之学!”
吴山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
“杜延霖之学,非寻常章句可比。其《国富》、《格物》诸篇,为父反复读之,不下十遍,皆乃经世济民之实学,更兼其人有担当,有风骨,有魄力,他日成就恐不在阳明先生之下。”
吴山顿了顿:
“你拜他为师,不仅要学其学问,更要学其为人。将来新朝若欲有所作为,涤荡积弊,非此人不可。你在他门下,既是求学,亦是……为我吴家,为这天下正道,结一份善缘,存一份元气。”
吴惟英躬身领命。
转眼到了寅时。
夜色最浓,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笼罩着北京城。